马犇

花城出版社1982年出版

　　1982年由花城出版社出版的《现代作家书简》一书，即便搁在当年也算不得新书，原书早在1935年就已由上海生活书店出版，编者是作家、戏剧家孔另境（1904—1972）。他是茅盾夫人孔德沚的弟弟。茅盾在《我走过的道路》中回忆，1922年夏天，孔另境把接替父亲经营的“纸马店盘给别人”，从乌镇跑到上海“投靠姐姐和姐夫”。茅盾对这个小舅子的求学、工作都十分照顾。

　　饱览58位现代作家的“文来文往”

　　1935年，孔另境编撰《现代作家书简》一书，他认为，“文人书翰，古今中外，靡不珍贵”，“文人书翰实有文艺的价值”，“更有社会的价值”。这也是他编辑这本书的初衷。书中收录了58位作家的二百多封书信、十余幅手迹。孔另境去世后，印量较少的原版书不见踪影，家人辗转购得香港的翻版本，并据其又出了这部书的新版。

　　与原版书不同的是，新版书的文字由竖排改为横排，书里的14帧作家手迹增至30帧，书名由钱君匋题写，封面也由钱君匋重新设计。原版由柳亚子题写的书名，用在了新版书的扉页。目次依次为鲁迅的序言、孔另境夫人金韵琴的“新版的话”和孔另境的钞例。

　　书中收录了58位现代作家的书简，写信人按姓氏笔画排序。翻读这样一本书，十分过瘾，因为能在短时间内饱览诸多大师的“文来文往”。阅读这些信，仿佛既看到了寄信人写信的过程，又看到了收信人读信的过程，还能感受字里行间的情感和情绪。

　　书信风格各异、形式多元

　　关于信的称呼，作家称呼对方为兄，即便比自己年轻的也称兄，这是中国文人谦逊的传统。叶永蓁给汪馥泉写信时不让对方称自己为兄，他真诚地写道，“在年龄和学识上我都不配给您称‘兄’，所以这形式上的称呼请您免掉罢。以后。”丁玲给戴望舒的信，称呼随性而诙谐，她写的是“望舒——不，老戴吧”。

　　信的开头，风格各异。柳亚子连续四天给谢冰莹写信，开头分别是：“上海发两信，宁波发一信，都收到了吗？”“上海给你两信，宁波给你两信，都收到吗？”“寄上各信，都收到了没有？”“给你的信，都收到了吗？”他不厌其烦，急不可耐，重要的事情硬是说了四遍。刘呐鸥给戴望舒某封信的开头，细腻如小说，“昨天晚上你们走了之后，我一个人无聊得很。听着窗外的微雨，好像深埋在心底里的寂寞一齐流涌出来似的，再也忍不住，我只得戴了帽子，冒着小雨，径往卡尔登戏院那边去了。”

　　信的结尾，形态多元。丁玲给杜衡的某封信，结尾依旧随性，“纸不够了，余不赘”。谢冰莹给柳亚子某封信的结尾，写得像《红楼梦》里的“林妹妹”：“一块手帕通通湿透了，桌子上还滴满了泪珠，我不能再写下去了，让我等一会，或者明早再给你写吧。”落款是“冰莹于流泪最多时”，把悲伤强化到底。徐霞村给戴望舒某封信的结尾，是一整段“吐槽”：“杜衡那小子我去年一共给他写了两次信，一次是问候，一次是关于你的行踪的事，但他却连个屁都不放一个，我想大概是因为有了钱，怕我们借吧。因此我今年特别写了一封短简去骂他，文曰：‘杜衡教授老爷：连奉二札，迄未见复，想是近来得意之至吧？穷小子徐霞村叩头。’特闻。”

　　约稿和购书是主要内容

　　书中所收录信件的主要内容无非是两方面：一方面是约稿，另一方面是购书。彼时物流不发达，购买省外尤其是国外的书不太方便，文人写信时多会开列书单托友人“代购”。朱自清在给叶圣陶的某封信中，请叶圣陶给他留一套印度纸本的《二十五史》，等他拿到版税即交款。周作人在给汪馥泉的某封信中，请汪馥泉将稿酬寄给在上海商务印书馆工作的弟弟周建人，付其在上海买旧书的钱。陈寅恪想在叶圣陶处购书，请俞平伯帮他打个招呼，俞平伯便在给叶圣陶的某封信中作了详述。施蛰存在给戴望舒的某封信中，请后者帮忙“海外代购”：“（1）买一本彩色版的Laurencin（法国画家劳伦生）画集，买一本彩色版的Picasso（毕加索）或Matisse（油画野兽派创始人、著名画家马蒂斯）画集，（2）买一本法文本的Jean Cocteau（让·谷克多，法国象征主义代表人物）《Orphée》，有佳本则买佳本。”而戴望舒在给叶灵凤的某封信中，却是主动送书，“知道你现在爱读Hemingway（海明威），John Dos Passos（美国小说家约翰·多斯·帕索斯）诸人的作品，我记得巴黎Crosby书店有Hemingway的作品出版，明后天进城去时当去买来送你……”文人之间的约稿与购书，是信笺上的风景，这让我不禁想起郁达夫的名言——“绝交流俗因耽懒，出卖文章为买书”。

　　文人喜读写，也多好美味，信中偶尔会提及佳肴。比如叶圣陶在给施蛰存的某封信里提及鲈鱼，叶灵凤在给穆时英的某封信里提及红烧牛肉。而穆时英在给施蛰存的某封信里对其贪嘴提出善意的批评，“听说你出医院的第二天就在冠生园吃炒广鱿，我真替你担心。我不懂你为什么这样贪嘴！”

　　笺虽短，却充溢文人间的情意，且这情意是不被时空湮没的长情。

　　（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