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曾贤荣
前日有事回川东老家一趟,从重庆中心城区出发时,便下起了小雨,那雨带着扑面而来的寒风提醒着我:一年最冷的时候到了!
两小时后,车驶入川东大山里。这时,天上飘起了雪花,车窗外远山早已被积雪覆盖,公路两旁的田野也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雪。这纯粹而干净的天空与山野,让我想起当年雪花飞过的天空,白霜遍布的山野。
对于下雪,其实我和大部分农村孩子都是不喜欢的。每到秋末冬初,我和玩伴便会去荒坡捡拾一些枯枝败叶,或拿小斧头和锄头挖一些树根,以备寒冬腊月烤火之用。一到冬天,特别是下雪天,当下雪前,望着阴沉沉的天,迎着刺骨的寒风,我们不由得打起寒战。
飘雪的夜晚,和大弟弟睡在一张床上,盖着薄薄的棉被,听着积雪压断树丫和竹子的声音,心里祈愿雪不要下得太大,天也不要太冷。第二天刚天亮,起床后的我们从房门探出头,见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寒战连连急忙跑回灶门前。大院的那些小孩,也都龟缩在屋内不敢出门。
吃过早饭,灶里的火就灭了。没了取暖的地方,我们就将荒坡上捡回的枯叶和树根,在屋内堆起一团火来,院里的孩子们都会跑来烤火。
那时的农村小孩见识少,不会堆雪人,也不会打雪仗。我家喂了一头牛和两头猪,只要天一亮开,我和姐姐就要背着竹背兜去坡上割猪草。衣衫单薄且身体瘦弱的我们,在雪花飘舞的世界里瑟瑟发抖,看着漫天白雪,根本体验不到一丝浪漫的气息,感受到的全是寒冷、饥饿。
雪后天晴,早晨便会有霜。谚语说“下雪没有化雪冷,化雪没有打霜寒”,因此只要打霜,整个乡村就像凝固了似的,凡有水的地方,都会结出一层厚厚的冰。
清晨六七点,天还蒙蒙亮,母亲便急着催促:“起床了,去菜地里砍点青菜回来煮饭,打点猪草回来喂猪,背点枯草回来喂牛!”于是,我们姊妹三个,磨磨蹭蹭穿好衣服,探头往外一望,只见地坝、树枝、瓦背上,全是厚厚的一层白霜。我们嘴里哈着热气,背上背篼,打着哆嗦极不情愿向外走去,风吹上脸,如刀割般疼。田野全都披上了白霜,远处还有一些淡淡的雾气,远远望去,一片白茫茫。
当然,霜雪天也是有快乐事情发生的。早饭后,不觉得冷了,就会约几个玩伴跑到水田边,用小石块砸开冰,然后在冰块上戳个小洞,用浸湿的稻草穿起来,这样便能将冰块提在手里。放到眼前,透过冰块观看另一面的世界。若太阳升起,就可看见晶莹剔透的亮光。
冰块玩累了,提着冰块回到院子,将其挂在门前小树枝丫上,便捂着冻得通红的小手,急急跑到母亲烧得通红的灶门口烤起火来。挂在树丫上的冰块在自行融化,我们的心却已到了扑腾的锅里。
十七岁那年,我离开了故乡,参军去青藏高原,后又转业到了山西,见过无数霜雪天,却从未如故乡的雪与霜那样,给我留下更深的印记。多年前那些苦涩的记忆,竟也有些香甜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