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法治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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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厚铎 自古以来,桃花源便是无数文人雅士心中的理想之境,然而,即便其缔造者陶渊明本人,又何曾真正抵达?现实中诸多被誉为“桃花源”的地方,不过是后人牵强附会而成的景点,或许山水秀美,却难有人们所期盼的那份纯粹与安宁。《桃花源记》中所述的武陵,也只是陶渊明精神世界的投射。它之所以成为跨越时代的向往,恰是因为人们在现世纷扰中,渴望追寻那片或许永难触及的宁静乐土。沈家本先生的一生,亦寄托着一份深沉的、属于他自己的“桃源”情怀。 1859年,沈家本遇上了生平第一次生活考验。这一年,英法联军进逼北京,太平天国运动席卷南方。沈家本的父亲被简放到地势偏远、经济落后的贵州安顺。为了躲避战火,沈家本第一次挑起家庭重担,奉母携弟往西山避难。 听说僧格林沁在通州击退英法联军,北京局势稍缓,他携全家返京。到家不久,得知危险并未解除,只得再次逃难。1859年9月5日,沈家本在离京途中,以五律《初九日复出都感赋三章》记录自己的心境。 首联用“平安火”“遇角张”比喻当时的战争局势。意即:刚刚传来平安的消息,就遇上了角宿星座在南方的天空张开这一不祥之兆。古人云:星宿之座现于春末夏初之日落后南方天空,二十八星宿之首,有龙角,乃斗杀之首冲,故多凶。笔者没有查阅历史星宿记录,不能肯定沈家本第二次出都时,角宿之星是否还在南方天空闪烁,或许这不过是沈家本用以为斗杀凶信的比喻。接着就用一系列历史典故批评朝廷用人不当造成国家危难的局势,表达了“感慨谁投笔,阽危欲请缨”的悲愤与无奈。自己只能带领全家为躲避灾难而出行,但“桃源何处是”呢?可以看出,沈家本正是把虚幻的桃源看作理想境界,反衬出对现实的不满与无奈。 1861年,沈家本奉父命举家赴贵州。三月二十六日启程到五月中已经两月,舟车劳顿可想而知。常德地区大水为患,行船缓慢,五月十四日《日记》写道:“望日,晴。上水无风,新水流甚,舟行较迟。将近常德,十里开口水流须渡至对岸,行道较远五里许。酉刻抵常德府南门外马头,泊。”当晚宿于船上,上岸就餐,沈家本也小小开了眼界,平生第一次吃到了珍贵的鲥鱼,于是赋诗《五月望日武陵县舟次食鲥鱼》以记之。 诗云:“名辨当魱笺尔雅,榴花红处荐樱厨。”首句言此前仅在《尔雅》注疏中知有此味;次句化用“樱笋厨”之典(唐李淖《秦中岁时记》载,长安四月十五日,百官厨膳谓之樱笋厨),点明时令与佳肴。常德即古武陵,陶渊明《桃花源记》所述“武陵人”捕鱼之处。后人附会,遂有今日常德桃源景区。沈家本舟次此地,品鲜之际,自然联想到《桃花源记》,因而发出“不知当日仙源里,也有尝新异味无”之问。可见在沈家本心中,始终存有一处理想的桃花源。 同年年底,沈丙莹署理的铜仁知府的正缺到任,沈丙莹只能交出铜仁知府的印信离任了。沈丙莹因是朝廷命官,没有得到朝廷的指示,只能留在贵州待命,于是沈家本根据父亲的安排再次奉母携弟往长沙暂住。又一次经过常德,感慨万千,于是写下《十二月初八日由铜仁赴长沙道中作》以抒情怀。 “卢阳”是贵州铜仁府的别称,因唐代曾置卢阳郡于此而得名。首联两句“又别卢阳去,悤悤逼岁华”描写了生活现实。其实沈家本并没有两次离开铜仁的经历,只是叙说了这次新任铜仁知府急于迁入府邸,迫使沈丙莹一家仓促搬离的现实。于是下文道出了满腹不悦:“宦途成苦海,流寓当还家。尘世风波恶,江湖日月赊。”这里的“宦途”虽不是沈家本自身之“宦”,因协助父亲办理了府中所有事务,也亲身经历了一场宦海沉浮,有了“宦途成苦海”的体验。“尘世风波恶,江湖日月赊。”这是他人生的第一次体验,体验了府署事务的繁忙、体验了人际关系的复杂与险恶、体验了清官难当的艰辛,或许对他自身未来的宦海人生大有裨益。但这不是他内心所要的生活却无法挣脱,“桃源经两度,洞口锁烟霞。”他向往桃源的静谧、安详、自由,但这无法实现的愿望,就如那桃源“洞口锁烟霞”永远只是烟雾缥缈的幻想。从这首诗,可以看出,寄簃公的铜仁经历,使他对现实生活有了切实的体验,对“桃源”的向往也更趋现实。 1865年,沈家本已经在刑部当差一年,但因无举人功名,晋升受阻。为此,他公务之余日夜苦读,拟于六月请假南归应乡试。回乡他是急切的,因为父母家人已经一年不见,可单单赶上这一年是闰五月,又得推迟一个月出发。闰五月初五,归心似箭的沈家本写了一首颇有趣味的七言绝句《闰端午》。 诗中“白云居”出自唐代文学家陈子昂《酬晖上人夏日林泉》的诗句:“闻道白云居,窈窕青莲宇。”这里沈家本先生借用“白云居”将陈诗诗意带入,并不是追求佛道,期望远在天边的白云居、青莲寺,这是在向往、盼望在科场的胜利,更是追求陈诗“方释尘事劳,从君袭兰杜。”的意境。尾联“赤灵符是仙人佩,今岁山中两度书。”“赤灵符”是旧时佩挂胸前以避灾邪的符箓,民间有端午制赤灵符驱灾辟邪的风俗。《抱朴子》有“或问辟五兵之道,答曰:以五月五日,作赤灵符,着心前。”的记载。“仙人佩”出自宋代史达祖的词《兰陵王·汉江侧》:“汉江侧。月弄仙人佩色……”描写一款宋代雕制精美的和阗白玉人形挂件配饰,后世凡此类配饰,皆曰“仙人配”。“赤灵符是仙人佩”是说这“闰端午”不必再制“赤灵符”,一件“仙人配”的挂件就可以代替。史达祖一生不幸,四十几岁就含冤死于狱中。他咏赞的“仙人佩”虽精美细微,但蕴含着他忧郁沉闷的生活情绪。诗的最后又借宋代诗人叶绍翁《寄赵眉翁》“两度驰书未报音”的诗意,表达自己的第二次决计南归考试,却迟迟不能成行的急切心情。咸丰十年(1860)沈家本曾准备回浙参加乡试,却因太平天国运动期间,道路阻遏而未能成行,失去一次进阶举人的机会,为此写下五律《整装南归袁江沦陷道阻不果行》。这是第二次南归的决定,虽遇阻隔,却因为闰月,推迟了行程,总是有些郁闷。南归必是要与父母亲朋通信告知,故而是“两度书”。显然这首诗中的“桃源”已经是“风景”了。 沈家本先生最后一首提到“桃源”的诗,是他脱离政坛之后所作的《小园诗二十四首》之二《桃》。沈家本居所金井胡同一号,东墙临金井胡同,墙侧有一株桃树。1912年民国初立,时局动荡,政府阁员更迭似走马灯,国家不得太平,百姓不得安宁。退出政坛的老人与世无争,但忧心忡忡,在园中赏桃时不由慨叹:“海内风尘还未息,不知何处是仙源。”此时的“仙源”,已非山水胜境,而是对一个安定富强家园的深切呼唤。 纵观这几首提到“桃源”的诗,可以体会出沈家本先生思想、感情的变化与成熟,他从一位充满幻想与激情的青年,变成了审时度势、忧国忧民的老人。他一生对家国安宁强盛的期盼、对桃源仙境的向往,令人感佩。 (作者系中国政法大学法律古籍整理研究所荣休教授、沈家本第四代孙) 沈家本诗词赏析 《寄簃公的桃源情》一文,沈厚铎先生梳理了沈家本先生诗作中的“桃源”情结。在不同的人生阶段,沈家本以诗寄怀,或借桃源喻乱世之忧,或托仙源抒宦途之慨,最终归于对家国安宁的深沉期盼。现将文中评析的六首诗作辑录于此,以飨读者。
初九日复出都感赋三章
刚报平安火,星躔遇角张。将才推卫霍,国是问汪黄。 幸陕思唐室,征辽感宋皇。艰难膺重寄,宏济仗贤王。 竟卖卢龙塞,空闻血战鏖。乘轩难使鹤,升木孰教猱。 密画中行策,虚持属国旄。凤城天尺五,杂虏任游遨。 刁斗严军令,勤王尚有兵。前茅孙叔将,细柳亚夫营。 感慨谁投笔,阽危欲请缨。桃源何处是,山墅计行程。
五月望日武陵县舟次食鲥鱼
名辨当魱笺尔雅,榴花红处荐樱厨。 不知当日仙源里,也有尝新异味无。
十二月初八日由铜仁赴长沙道中作
又别卢阳去,悤悤逼岁华。 宦途成苦海,流寓当还家。 尘世风波恶,江湖日月赊。 桃源经两度,洞口锁烟霞。
整装南归袁江沦陷道阻不果行
零雪涂方戒,迟徊百虑覃。 暮云栖屋角,春雨梦江南。 程滞依依燕,门留劫劫骖。 清淮烽火恶,消息畏频探。
闰端午
风景桃源信有诸,者番好结白云居。 赤灵符是仙人佩,今岁山中两度书。
小园诗二十四首·桃
嫣然一树倚东垣,露蕊烟梢护画旛。 海内风尘还未息,不知何处是仙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