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塔之家
My+女性BNB
首件作品《家》是一个纯白色的九平方米的立方体
白云庭院
无限透明的微笑:枫林街道社区文化活动中心◆俞 挺
中华艺术宫(上海美术馆)正在举办“我与上海不可分割”空间概念展,以“家”为起点,通过七个空间装置串联起个人与城市的情感纽带,不仅呈现了上海的城市文化精神,更成为市民情感的共鸣场,为上海美术馆70周年庆典写下了温暖的开篇。本刊特邀展览策划、建筑师俞挺撰文,聊聊建筑如何参与了上海的城市叙事,并在物理之外,如何为人们提供了温暖的精神栖居。 ——编者
“新的想法必须依靠旧的建筑才能存在。”——简·雅各布斯(Jane Jacobs)
一 当下城市更新的迷思
近些年,“城市更新”成为最频繁被提及的公共议题之一。从政策文件到学术研讨,从规划图纸到地产广告,这个词被反复使用、不断包装。更新似乎意味着进步、繁荣、价值提升,仿佛只要贴上这个标签,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然而在真实生活中,我们看到的却并不总是如此。大量城市更新项目以技术指标为导向:容积率、建筑密度、立面形象、投资回报率……这些指标当然重要,但它们往往遮蔽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城市更新究竟是为谁而更新?更新之后,居民的生活真的变得更好了吗?
在许多案例中,更新被简化为“拆旧建新”“形象升级”,公共生活被压缩,原有的社会网络被打散,城市空间变得更加整齐,却也更加冷漠。于是我们不得不追问:上海的城市更新,是否应该走同样的路径?
二 上海的特殊性
上海从来不是一座可以被简单复制的城市。它既不是纯粹的传统城市,也不是完全现代化的新城,而是一种复杂叠加的存在。这里同时容纳着里弄、公寓、石库门、摩天大楼;容纳着市井烟火与全球资本;容纳着极端务实的生存智慧,也容纳着高度精致的生活审美。
如果忽视这些复杂结构,只是照搬其他城市的更新范式,那么所谓“成功”,很可能只是统计意义上的成功,而非生活意义上的成功。
在我近十年的城市微更新实践中,我逐渐形成一个判断:如果不深入理解这座城市的文化结构、生活方式、历史记忆与社会心理,所谓“为城市好”“为居民好”的更新,大多只是设计者的一厢情愿。市民或许接受,却往往无感,甚至视而不见。
三 童年经验:空间如何塑造人
我常常想起童年居住的筒子楼。一家四口,共用约12平方米的房间。父母用家具将空间精准划分为会客区、睡眠区、工作区。从今天看,那只是简单的家具布置;但对当时的我而言,那是一个完整而复杂的世界。
更有意思的是,每隔半年,他们会重新调整家具方向。仅仅改变一张床的朝向,生活的感受就焕然一新。那时我第一次意识到:空间不仅承载生活,它还塑造情绪、关系和想象。
多年后,我初入房地产行业,一位前辈告诉我:“上海人对房型最苛刻。”这句话让我困惑了很久。彼时,上海刚刚走出人均居住面积不足4平方米的年代。人们从逼仄空间中解放出来,按理说应该感到满足,为何反而更挑剔?
直到我重新回望童年记忆,才恍然大悟:正因为长期生活在极端狭小的空间中,上海人被迫训练出一种高度精细的空间意识。每一平方米都必须承担功能,一个空间必须具备多重可能,动线、尺度、私密性都被精确计算。
当他们进入更大的房子时,便把“一间房的多功能分区”升级为“整套住宅的功能分区系统”。这种理性并非来自专业训练,而是来自生存经验。
四 9平方米之家:一种上海式原型
于是,我尝试将这种经验抽象为一个空间原型:3米×3米的9平方米之家。
在这区区9平方米中,我规划出会客、起居、成人睡眠、儿童睡眠、学习、更衣、储物等功能。公私分明,秩序清晰,果壳虽小,却自成宇宙。这体现的是上海人精神中最重要的一点:实用主义。
但上海人的实用并非粗糙的“凑合”,而是一种高度精致的计算。他们会反复权衡每个物件的位置、每条动线的效率、每一次开门是否会影响他人。这种精细,是被长期匮乏训练出来的能力。
其次,在这个9平方米之外,他们会在规则允许范围内“毫不客气”地占用一点公共空间:洗衣机、煤气灶、水斗……也就是将服务空间外移到城市边缘。这是一种理性主义:在公私边界之间不断试探、协商、博弈。
这种行为常被误解为“斤斤计较”,但换一个角度看,它恰恰是一种对规则高度敏感的表现。上海人并非无视公共性,而是在有限资源下寻找最大效率。
五 猫、花与书房:精神的出口
即便生活窘迫,窗台依然有花,屋顶依然有猫。这不是装饰,而是一种精神姿态:再艰难,也要给生活留一抹温柔。这是上海人的乐观主义。
与此同时,在极度压缩的空间里,我仍然保留一个小小的神圣角落——书房。中国家庭,尤其是上海家庭,常在家中某个局部空间放置象征信仰的物件。这个空间随时可以变成祈愿、反思、期望投射的场所。
教育、爱情、未来……都在这里被低声诉说。这是一种隐秘而克制的浪漫主义。
六 四个关键词
当这些精神被串联起来:实用主义、理性主义、乐观主义、浪漫主义,最终我提炼出四个关键词:
清爽——对空间与关系的克制表达;
分寸——对边界与尺度的精准把握;
尊严——即便困顿,也不放弃体面;
优雅——在现实中保持审美自觉。
这四个词,构成了上海人面对城市更新的基本态度:不迷信宏大叙事,不轻信空洞愿景,更相信“所见即所得”的真实体验。
七 上海式理想主义
上海人并非没有理想主义,只是他们拒绝口号。他们把理想拆解为日常实践:认真生活、认真工作、认真对待空间与关系。
他们对新事物保持怀疑,对未来保持警惕,对历史保持敬畏。但一旦确认价值,便毫无保留地学习、吸收、转化,最终创造出一种被称为“上海”的日常奇迹。
八 关于爱这座城市
我年轻时被一句歌词打动:“上海是生我养我的地方。”
如果要创造真正属于上海的城市更新,只能由这样的人完成:深知这座城市所有缺点,却仍然愿意留下来,继续生活、工作、承担责任的人。
他们来自四面八方,但理解这片土地的复杂,接受它的不完美,仍然选择热爱。这不是浪漫,而是一种现实的坚守,是一种英雄主义。
九 展览即方法论
这次我在中华艺术宫(上海美术馆)策划的“我与上海不可分割”展览,正是一次空间化的城市解剖。
在极限的时间、成本与条件限制下,我尝试释放最大的可能性。我将“上海人的结构”转译为七种空间原型:
家、社区、美术馆、咖啡馆、花园、城市、神圣空间。
对应七种材料、七个地点、七个时间节点,它们在时空中形成一个抽象却熟悉的结构。当观众以各自方式参与、表达,这个结构在未来被不断放大——一万倍,就是一万个上海。
这不是复制模板,而是激发可能。这正是一种新的城市更新方法,而且,只属于上海。
结语
“进化的脚步不值得恐惧,自然创造的是演变,而非永恒不变。”——《莫斯科绅士》
上海从来不是完成时,它永远在生成。
让我们一起,继续创造那个叫上海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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