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经济日报)
转自:经济日报
新年伊始,在保加利亚首都索非亚一家社区超市里,一位白发苍苍的顾客细细端详着手中的购物小票,与收银员反复核对找零时收到的欧元硬币。在欧元正式启用后的头几个交易日里,保加利亚国内随处可见类似场景——年轻的顾客往往随意一瞥,便把硬币囫囵扫进钱包里,扬长而去;年迈的顾客则会细心地确认、点数,那认真的模样仿佛不仅是为了适应新的支付方式,也是在与过往的支付习惯作最后的道别。
按照保加利亚政府规定,2026年1月1日至1月31日为原本币列弗与新本币欧元的“双流通过渡期”,两种货币在此期间均具有法定货币地位。购物者可以同时使用欧元和列弗进行支付,但商户只能以欧元找零。日常的现金交易因此出现了一种颇为特殊的“双币共存”状态:旧货币尚未完全退出,新货币已经全面进入。
随着保加利亚正式启用欧元,告别列弗的“倒计时”已经滴答作响。对外界而言,这是该国加入欧元区进程中的一个里程碑事件;但对保加利亚社会来说,这更像是一场静默的告别——告别一种货币,也告别一段与国家命运紧密相连的过往。
历史的印记
列弗的诞生,本身就带着鲜明的历史印记。
1880年6月4日,保加利亚公国通过《公国铸币权法》,正式将列弗定为官方货币。这不仅是一部技术性的货币立法,更代表了近代保加利亚国家主权构建的重要环节——在摆脱奥斯曼帝国统治、建立现代民族国家的过程中,保加利亚选择寓意为“狮子”的列弗作为本国货币并非偶然:狮子既是民族精神的图腾,也是国家主权的视觉化表达。
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列弗不仅承担着交换媒介的功能,也被赋予了国家独立与尊严的特殊含义。一方面,货币发行权本身就代表着货币制度与金融制度自主;另一方面,列弗的存在又在国际经济体系中为保加利亚提供了一个清晰而独特的身份标识。
在整个社会主义时期,列弗都在保加利亚经济体系中扮演着重要的稳定器角色。真正的动荡出现在冷战结束之后。20世纪90年代的剧烈通胀与制度转轨,使列弗的购买力迅速缩水,货币信用遭遇严峻挑战。家庭账本需要重新计算、价格标签被频繁更新,列弗从“稳定的象征”变成了“动荡的证明”。
此后,保加利亚引入货币局制度,列弗先后与德国马克、欧元紧密挂钩,以换取币值预期的稳定与国际市场的信任。从那时起,列弗的发行与定价机制事实上已经发生了质的改变,开始逐步趋近于联系汇率制度。
可以说,列弗的“一生”都与保加利亚的发展历程高度同频。它从民族国家的诞生中走来,最终在欧洲一体化的轨道上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文明的传承
翻看不同时期的列弗纸币,几乎可以读出一部精简而清晰的保加利亚文明史。
纸币正面出现过革命者、文学家、启蒙思想家等一系列重要人物的形象,背景图案则涵盖手稿、历史遗迹与文化象征等国家记忆。这些选择并非纯粹的审美取舍,还记录了保加利亚的骄傲——那些值得被铭记的人与事,伴随着衣食住行的方方面面,成为保加利亚人生命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
欧元的启用并不意味着这些符号会全部消失,更准确地说,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存在。
保加利亚版的分值欧元硬币(包括1分、2分、5分、10分、20分与50分),均印着描绘勇士战胜野兽的岩石浮雕“马达拉骑士”(Madara Rider)。这幅浮雕创作于8世纪初,原作位于保加利亚东北部马达拉村附近的悬崖上,于1979年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名录。
保加利亚版1欧元硬币上则印着“里拉的圣约翰”的形象。作为一位长期隐居山林的苦行修士,里拉的圣约翰长期被视为保加利亚精神守护者。
保加利亚版2欧元硬币上的“主角”是帕伊西·希林达尔斯基,他是18世纪保加利亚民族复兴时期的代表人物,其所著的《斯拉夫保加利亚史》被誉为保加利亚民族精神的火种。硬币边缘刻有“天佑保加利亚”,这也是保加利亚在欧元统一货币体系内保留下的独特民族符号。
变更的喜忧
从经济学角度看,货币作为价值的尺度与交易的媒介,带有很强的工具属性。但在现实生活中,货币的意义却远超于此。
保加利亚总统拉德夫在新年致辞中强调:“欧元的引入是保加利亚融入欧盟的最后一个里程碑——凭借我们千年文化的成就和我们国家对文明的贡献,我们理应获得这一地位。”在拉德夫的表述中,货币不仅是经济的血脉,还是文明的印记,其更替值得被提升到文明认同与历史承继的高度。
金融机构则更关注货币制度变革带来的现实影响。多数市场分析人士相信,统一货币制度有助于提升投资者信心、降低交易成本,为经济运行提供更稳定、透明的外部环境。保加利亚DSK银行首席财务官兼执行董事、管理委员会成员茨韦托斯拉夫·迪莫夫表示,加入欧元区后,保加利亚最低准备金要求将从现行的12%降至1%,这将释放130亿至140亿列弗的额外流动性。流动性显著提升意味着金融机构“未必会有强烈的动机”提高利率水平,这将有助于增强全社会整体经济活力。
也有受访者持更加审慎的态度。就读于索非亚大学教育学专业的安娜·赫里斯托娃对记者表示,更换货币并不会自动带来行政效率、工资水平或社会治理能力的提升,只有在制度和社会层面发生更深层次变革时,货币转换才会真正转化为发展动力。
此外,担忧价格上涨、通胀预期上升,以及在经济冲击面前缺乏灵活应对方法等声音也不绝于耳。
另有经济学家警告称,加入欧元区,意味着将本国货币政策的主导权交给欧洲中央银行;而保加利亚选择在欧元区经济前景尚不明朗、负债水平日益攀升的当下加入,“未见得是明智的选择”。
普通民众对于欧元取代列弗的反应也呈现出明显差异。
不少老年人仍然习惯用列弗计价。对他们而言,列弗本身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对于“初来乍到”的欧元,他们不熟悉,也算不明白。不少小商户在谈到价签变更、现金找零和会计处理的过渡成本时,也表示“很麻烦”。
年轻一代的态度则更为积极。尤其对于那些需要跨境学习、工作和旅行的人来说,单一货币意味着更少换算、更低交易成本和更强的流动性,欧元带来的便利完全可以覆盖心理上的失落。
无论各方观点如何,列弗的退场已成定局。然而,退场并不意味着彻底消失。未来的列弗将继续存在——存在于对价格的条件反射中,存在于旧纸币的收藏册里,或许也会长久存在于保加利亚人的记忆中。(经济日报记者 蔡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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