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扬子晚报

书 香

一条颐和路，半部民国史 。这是一条路，更是一本书 。颐和路确实与书有许多不解之缘，民国时期居住在这里的，大多是达官显贵，也居住着一些读书人、写书人、教书人，这里也有书院、书库、书社，曾飘荡着书香。

颐和路街区坐落着一所百年名校——南京市宁海中学 。宁海中学的历史可上溯到 1890 年的“文正书院”，由著名企业家张謇先生创办。“文正 ”典出《荀子·王制篇》“积文学，正身形”；“文为才，正为经”。按古人说法，经天纬地为文，博文多见为文，敏而好学为文；清正守法为正，守道不移为正，诚心格非为正。“文正书院 ”名以“文正”，意谓此地为长学问、学做人的内外兼修之场所 。文正书院当年拥有大批资历深、水平高、教学经验丰富、深受学生爱戴的老师 。文正书院此后几经更名，先后名为“江苏省第四师范学校”“江苏省南京中学”“南京市师范学校 ”等， 1962 年，学校正式更名为南京宁海中学。

颐和路 18 号邹鲁公馆建于 1937 年，砖混结构，西式风格 。邹鲁是国民党元老，孙中山先生的战友，曾任国民党中央常委及国府委员 。邹鲁的一大功绩体现在教育上，他受孙中山委托创办了广州中山大学，用 10 年时间将中山大学建成当时国内规模最大的大学 。邹鲁有诗曰：“蓝缕筚路启山林，寸寸山村尽化金。树木树人兼树谷，规模远托百年心。”他一生撰写《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事略》《中国国民党史稿》《汉族客福史》《环游二十九国记》《教育与和平》等专著。

在江苏路环岛上，如今一家书店成为南京网红打卡点，就是颐和路先锋书店 。这是一栋南京近现代重要的历史建筑，建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中期，曾是南京特别市第六区区公所所在地 。 日军侵占南京期间，这里曾作为南京侵华日军宪兵司令部。1960 年后这里用作鼓楼区图书馆 。颐和路先锋书店以其独特的地理位置、丰富的图书种类以及令人着迷的景色，成为众多读者心目中的最美书店 。在这里点上一杯咖啡或茶，阅读一本书，任窗外车水马龙，徜徉在书的海洋里，宛若行走在大地上的异乡者 。在颐和路先锋书店里，仿佛与窗外自然景观融为一体，无论是四季变换的风景，还是偶尔飘过的行人，都成为阅读的一部分，让阅读变得更加生动和有趣。

2023 年 8 月，位于颐和公馆十二片区南门的译林书坊正式开放营业 。这是一间由译林出版社与问象艺术空间联合打造的人文空间，为颐和路历史文化街区新添一座充满艺术气息的阅读打卡地 。位于莫干路口的锦创书城即将开幕，这家书城又称之为“颐和城市客厅”。

颐和路这部百年光阴交汇的画卷里，藏着历史风云故事，也藏着文化书香 。有人说：一个人的气质里，藏着他曾经读过的书，走过的路，爱过的人 。从水西门到颐和路上班已有五个年头了，几乎每天都会在这条路上走走看看，如同每天在翻阅一本书，这本书，常读常新；这条路，常走常新。

地 图

颐和路先锋书店里一款卡通版颐和路街区手绘地图，设计精美，图文并茂，民国建筑标注清晰，吃喝玩乐一看尽知，深受读者喜爱 。如今，南京许多旅游景点和历史文化街区都有自己的手绘地图，这些地图留存着南京城市记忆，也让人们感受到城市的温度 。南京摄影爱好者陆钦阳曾手绘一幅“南京民国公使馆导览图”，连同图片在微博上发布后，迅速在网上走红 。如比利时使馆、荷兰使馆、国际联欢社……这些隐匿在南京大街小巷的民国公使馆，恐怕不少老南京也不一定认识，但在这张手绘地图上都可以找到。

南京颐和路街区红公馆临街橱窗里挂着一幅手绘地图，这是 1928 年南京共和书局发行的《最新首都城市全图》，绘制人罗云澄 。有意思的是，此图下面用黑体大字标出：“版权所有，不许复制，每张大洋五角，欲知明晰，另购详细游览指南”。可以肯定的是，红公馆里这张地图就是复制品，不知有没有掏五角大洋！

在这张《最新首都城市全图》上，当时颐和公馆区域内建筑不多，仅有零星民房 。颐和公馆区四面如今坐落着许多省级机关和高校，90多年前竟然是人烟稀少的丘陵山地，从最北边的狮子山一直到五台山，是一片连绵的山地，很少有住家，只有晏公庙、古林寺、清凉寺等寺庙和火药局仓库 。地图上标注的清凉山、五台山为人所熟知，但诸如妙耳山、凤山、刘家岗、马家大山、蛇岭这些小山包的名字，早已淡出了南京人的记忆。

《最新首都城市全图》显示，一条小河从颐和公馆南门穿过，这是金川河的分流，西桥是当时河上的一座木桥 。如今这里没有河，也没有桥，西桥成了一个路名，是颐和路街区的网红打卡点 。这幅地图全图用湖蓝色铺底，用翠绿色描绘南京整个城市的水系，包括河流、湖泊、河塘。如今南京城市水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和金川河一样，地图上的惠民河、进香河，现在也是有名无河了 。地图上还有一个面积和莫愁湖相当的“西头湖”，如今也几乎无迹可寻 。地图上城南地区密布着大大小小的池塘，较大的有锅底塘、沙塘、九莲塘、荷花塘、王府塘、八府塘，如今也全部不见了踪影 。今日南京繁华的河西地区，在这张地图上几乎是“一片空白”，只有水西门外至江东门有一条狭窄公路，两侧分布着散落的民宅，莫愁湖、南湖、西头湖一带都有堤埂。

老地图往往是一段尘封的往事，人们从中可以感受到岁月的变迁和城市的变化 。为实施“首都计划”，南京市土地局 1929 年编印了《首都城市图》。这张老地图单面套色印制，比例尺为三万分之一，所用底图为军用或专用的地形图。其标示范围在“国都计划 ”中所划定的国都界线范围内，注记符号极其详尽，包含的信息量丰富，从右下侧的图例中可见各类符号达五十八种。在民国时期出版的众多城市地图中，如此之多的注记符号实属少见。

《南京旧影 · 老地图》一书中收集了中国人绘制的第一幅南京城地图，就是《陆师学堂新测金陵省城全图》。1903 年，江南陆师学堂奉两江总督刘坤一之命，委派毕业生钟丙熙、李德霖手工绘制 。地图中地名用蝇头小楷标注，湖泊、山峦、街巷用水彩勾勒，虽年代久远，仍逼真清晰。地图不仅用红线清楚地再现出南京明代城墙全貌，而且还标明了每座城门的具体构造。通济门、汉西门、水西门、聚宝门都分别用红线画出了瓮城的结构。

南京图书馆收藏许多不同时期的南京老地图，这些地图上的每一个符号、每一个线条都在向人们讲述故事。《南京市街道详图》是新中国成立前夕1949年初绘制的，地图上建筑物标注非常具体实时 。如原本用商号命名的下关各个码头，被冠以“国营招商局”字样；国民政府更名为总统府，国府站更名为总统府站 。当时新街口不仅是商业金融中心，也是新闻中心，地图上的中山路沿线出现了美国新闻处、《中央日报》、中央宣传部等机构。《南京市街道详图》是折叠式的，可放入口袋，封袋也就是粘在地图背面的一张32开大小的彩纸，上面标注着金擎宇的名字 。大多数人对金擎宇都会觉得陌生，其实，如今四五十岁的中国人，几乎全是看着课本里他编制的地图长大的 。为配合前线抗战和社会大众的需要，金擎宇和他的两位哥哥创办了亚光舆地学社，就是今天的地图出版社的前身 。亚光舆地学社编制了《袖珍中国分省详图》和《世界分国详图》等，由于版本玲珑，内容详尽，图后附有简要说明，一经问世，行销全国，经不断再版供应。

地图在中国古代被称为“舆图”，“舆”者，车之底座，是载物的意思 。虽然如今外地人来颐和路大多用手机导航来识别线路、寻找目的地，但这些老地图留存着岁月的痕迹，用无声的语言向人们传递着丰富的信息。

先 生

南京颐和公馆曾编辑过一本《颐和文学季刊》，其中第二期上有篇题为《先生迟迟归》的文章，介绍了纪录片《先生》中十位先生与南京的渊源及与颐和路的精神契合。《先生》是一部大型教育纪录片，记录了陈寅恪、梁漱溟、陶行知、晏阳初、竺可桢、梅贻琦、张伯苓、马相伯、胡适、蔡元培十位先生的生平事迹与精神风貌 。民国时期的这十位先生，不仅在各自的领域取得了卓越成就，更以其高尚的品格和坚定的信念赢得了后世的尊敬 。他们的风骨和精神，是中国现代历史的宝贵财富，也是激励后人不断前行的力量。

这十位先生均在南京留下不可估量的文化遗产。

1909 年，陶行知考入南京汇文书院，后汇文书院与其他教会学校合并成立金陵大学，先生直接升入金陵大学文科就读 。南京是陶行知先生教育思想理念试验田，20 世纪二三十年代，陶行知怀揣教育救国理想，立志“乡村学校应当做改造乡村生活的中心，乡村教师应当做改造乡村生活的灵魂”，于1927年3月，在南京栖霞区晓庄创办了中国近代史上最早的试验乡村师范——晓庄师范，开启了一系列的教育实践和理念研究，在南京播下了现代教育的火种 。作为中国民主同盟的早期领导人之一，陶行知还是南京民盟的创始人。

位于南京颐和路街区附近的青云巷 41 号，是八路军驻京办事处旧址，这里原为民国时期杰出的爱国教育家张伯苓的公馆 。张伯苓创办南开系列学校，推行新式教育，尤其重视体育，是最早在中国宣传并推动奥林匹克运动的教育家，也是中国最早、最具影响力的篮球运动推广者之一。1910 年 10 月，张伯苓等人在南京筹办了第一次全国学界运动会，设田径、足球、网球和篮球等四个项目，张伯苓任裁判长 。在人民出版社2007 年出版的《中国奥运先驱张伯苓》一书的前言中，时任国际奥委会主席罗格把张伯苓先生同现代奥运之父顾拜旦相提并论：“张伯苓与顾拜旦先生是同时代人，他与顾拜旦一样，首先也是一位教育家，并且是一位体育家 。在提倡普及与参与体育的同时，把教育同体育结合在一起具有重要意义。”

马相伯是我国著名的教育学家，复旦大学的创始人，震旦大学的首任校长，蔡元培、于右任 、邵力子为其弟子 。辛亥革命前后，马相伯被任命为南京市第一任市长，在任期间，大力发展中国教育。袁世凯做了大总统后，特意将他接到北京 ，想借他的名声笼络社会精英 。当马相伯看清袁世凯复辟帝制的野心后，痛斥他为“天下之大盗 ，莫大于君主”，随后隐居上海，不问世事。1939 年 4月7日，马相伯迎来了百岁寿诞，举国关注 。国民政府颁发嘉奖令，延安方面特致贺电，称他为“ 国家之光，人类之瑞”，就连时尚杂志《 良友》画报，都破例舍弃时髦女郎，改用马相伯照片作为封面。

南京颐和路附近的头条巷，是一条连很多老南京人都不熟悉的小街巷 。中国现代最负盛名的历史学家、古典文学研究家、语言学家、诗人陈寅恪先生就是在这条小巷里长大的，曾在这里接受基础国学教育 。此后出国留学每次回国省亲，他总会来到南京。其弟子蒋天枢教授所纂《陈寅恪先生编年事辑》中，“先生假期返南京”“登江舟还金陵”“暑假还南京”“回南京省亲”“孤身返金陵旧居”“侍父母居南京 ”一类的记载很多。陈寅恪中年以后虽然很少来到南京，但对南京却一直含有深刻感情 。这位国学大师一部另类代表作《柳如是别传》，就是以“秦淮八艳 ”中的柳如是为传主，褒扬这位秦淮名妓的不屈风骨，也反映了他对南京历史的关注。

竺可桢是中国近代气象学家、地理学家、教育家，早年从教和从事气象科研工作，都起始于南京，与南京有着十分密切的关系。1920 年至南京高等师范学校任教，1921 年创建东南大学的地学系，并任系主任，教授地学通论、气象学和世界地理等课程 。同时还在南京筹建气象研究所、北极阁气象台，出任所长，直到 1936 年赴浙江大学任校长时仍兼任气象研究所所长 。竺可桢前后在南京工作 17 年之久 。如今南京大学有地球科学与工程学院、大气科学学院和地理与海洋科学学院，这三个学院的创始人都是竺可桢。1932年，他撰写的《南京气候》一文，将南京与国际同纬度地质作对比研究，揭示了南京因季候风影响，以致形成冬季特冷、夏季特热的气候特征。这一研究开创了我国地方气候研究的先河。

此外，纪录片《先生》中的蔡元培、胡适、梅贻琦、晏阳初、梁漱溟先生也都与南京有很深的渊源，或在民国南京政府任过职，或在大学校园教过书，或在街头参与过新文化运动，或为南京古城赋过诗、留过墨。

何谓“先生”？ “先生”何为？“先生”一词 由“先 ”与“生 ”二字组合而成，字面意为“先出 生的人”，最初指父兄或长辈，后演变为对有学 问、德行之人的尊称。“先生”是一个称谓，也是 一种修为 。民国的学者、政要、作家、名士，纵 有诸多称呼，终不及“先生 ”二字来得亲近且大 气，可以俯身，可以仰望 。清末至民国，受西方 文化影响，“先生”逐渐成为对成年男性的普遍尊 称，类似英文“Mr.”。郎君、官人、相公、老伴 、老公、当家的、孩他爸、老头子……无论怎么称 呼，都不及一声“先生”，尊重而文雅。“先生 ”一词也是对杰出女性的最高礼赞，用以表达对女 性的敬意和认可。宋庆龄、何香凝、冰心、林徽因 、张爱玲、吴贻芳、杨绛，这些被称为“先生 ”的女 性，以学识与品格诠释了超越性别的敬意，是人 们对德才兼备者的永恒推崇，她们与南京也有着 深厚的渊源，也有许多风范故事。

先生迟迟归，风范代代传 。颐和路上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留存着许多民国故事，也留存着“先生 ”们的风骨 。来颐和路走一走，或许跨越时空遇见“先生”。致敬先生！致敬颐和路！

作者：杨应奇 现工作于江苏省纪委监委驻省委统战部纪检组，著有作品《牌楼巷思语》《水西门印象》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