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徐雅琴(浙江树人大学人文与外国语学院教授)
宋代文学总体上雅俗共赏、理趣兼备。其中,一种“以谑破执”的俳谐之作,颇能体现宋代文人的趣味。一些宋代文人雅士将幽默、戏谑融进诗词中,形成了独具特色的俳谐之风。
欧阳修年轻时曾以诗讽喻晏殊只顾在宴饮中自娱自乐。而当欧阳修成为文坛盟主时,他也非常注重诗歌的游戏娱乐功能。理学家朱熹提倡正心诚意,但实际上“晦庵先生(朱熹)与诚斋(杨万里)吟咏甚多,然颇好戏谑”。宋代文人一方面在国家大事上可以直言谠论,另一方面在日常生活中也不乏诙谐幽默。
俳谐诗的产生有深刻的社会文化背景,市民经济的繁荣为文人的悠闲情志提供了物质基础,文化艺术的发展催生了个性化风格。
《宋史·乐志》载,“宴飨用乐,间以谐谑”。宋代盛行宴饮集会,其中多有朋友间的“资谈笑、助谐谑”,“发人意思,消磨光景”,所谓“赋诗非不工,聊以助游戏”。
宋真宗“崇尚斯文”“礼乐交举”,对文士优遇。在澶渊之盟后,宋朝政治环境相对安定,经济发展,民间富庶,城市和工商业繁荣,为文人雅集提供了物质保障。
沈括在《梦溪笔谈》中记载,“时天下无事,许臣僚择胜燕饮。当时侍从文馆士大夫,各为燕集,以至市楼酒肆,往往皆供帐为游息之地”。宋代文人的集会不能无诗,宴饮、茶叙、郊游等,也都少不了赋诗唱和。因此,文人雅集之间常有诗酒谐谑。“欢来无虚席,嘲笑命宾友”“献酬杂嘲谑,欢笑以为快”,皆为当时宾主把酒赋诗、以诗相谑的情形。筵席成为宋代文人写作俳谐诗的主要场合。
在宋代俳谐诗人中,欧阳修、梅尧臣、苏轼、黄庭坚、辛弃疾、米芾等皆是代表性人物,他们集文人、官僚、学者身份于一身,究心学术,涉猎广博,广交友人,常常举行朋友之间的宴饮集会。
在史书与文人笔记中,常见这样的记载:“东坡好戏谑”“黄鲁直(庭坚)爱与郭功父(祥正)戏谑嘲调”“(秦)观为人喜傲谑”“王丞相(安石)嗜谐谑”“米芾元章豪放,戏谑有味”。有研究者认为,宋代文人产生了集体性的俳谐性格,其中要数苏轼与黄庭坚、欧阳修与梅尧臣这两大文人群体最为典型。
苏轼是苏黄文人群的核心人物,善于幽默戏谑。宋代王辟之《渑水燕谈录》记载,“子瞻虽才行高世,而遇人温厚,有片善可取者,辄与之倾尽城府,论辨唱酬,间以谈谑,以是尤为士大夫所爱”。《春渚纪闻》记载,苏轼在黄州时,每逢宴会雅集,“醉墨淋漓,不惜与人”。歌姬李琪聪慧伶俐,略通文墨,苏轼对她颇为欣赏,但她始终未能得到题赠。在苏轼即将移任汝州的临行饯别宴上,李琪恳请赠诗,苏轼赠以“东坡七岁黄州住,何事无言及李琪”,写罢掷笔袖手,转而与宾客谈笑风生。在座客人面面相觑,私下议论:“诗句看似平淡,又没写完,这是为何?”直至宴席将散、准备撤去餐具之时,李琪再次行礼请求,苏轼大笑,随即提笔续上后两句,“恰似西川杜工部,海棠虽好不留诗”。满座宾客赞叹,众人尽兴痛饮,直至宴散。苏轼制造悬念,并用杜甫与海棠的典故点明深意,类比李琪像海棠一样美好珍贵,才一直未轻易下笔题赠,并以“未完待续”之态直至最后点睛之笔,使诗作与事件本身都成为佳话,凸显其诙谐机智与深厚才情,令满堂喝彩。这个打诨正如黄庭坚所倡,“作诗正如作杂剧,初时布置,临了须打诨,方是出场”。
苏轼一生多次受贬。一日,席间与友人孙觉对饮,笑曰:“嗟予与子久离群,耳冷心灰百不闻。若对青山谈世事,当须举白便浮君。”苏轼在地方官任上了解到新法不利于民,却又不能进谏,便调笑说面对青山不谈时事,言及者就把他灌醉。即便不在席间,听闻友人吃酒,苏轼也要戏谑一番:“怪君一身都是德,近之清润沦肌骨。细思还有可恨时,不许蓝桥见倾国。”调侃友人品德高尚,如果还有什么缺点,那就是没让我见到劝酒的美人。
黄庭坚也善于以诗为戏,他的《以小团龙及半挺赠无咎并诗,用前韵为戏》便是此类作品。诗中最后一句“肥如狐壶鼻雷吼,幸君饮此勿饮酒”,调侃友人不要像俗人一样,喝了茶之后还要饮酒。因为宋人常觉得茶太淡,在饮茶后还要喝酒助兴。这显然是调侃友人的一句话。所以,黄庭坚在善为俳谐诗这一点上也深得老师苏轼的真传,他们师生关系极为密切,后人称“苏黄”。在1085年到1089年间,两人互相应和的诗篇大概有四十多篇。苏轼写道,“薄薄酒,胜茶汤,粗粗布,胜无裳,丑妻恶妾胜空房”,后黄庭坚仿作《薄薄酒二章》,首句“薄酒可与忘忧,丑妇可与白头”,我们未必认同其中的观念,但从中不难看出他们都爱作诙谐之语。
作为更早的文坛盟主,欧阳修也喜欢这种文人雅集时的俳谐戏谑。他在《礼部唱和诗序》中说,人们群居闲处时交谈,可以抒发胸中积郁、排遣倦怠之情,“然绸缪反复,若断若续,而时发于奇怪,杂以恢嘲笑谑,及其至也,往往亦造于精微。夫君子之博取于人者,虽滑稽鄙理尤或不遗,而况于诗乎”。他主张俳谐诗通俗易懂,不拘一格,并博采众长,夹杂诙谐、夸张、玩笑,达到谐乐的境界。
欧阳修经常发起诗歌酬唱活动,与好友梅尧臣酬唱甚多。庆历元年(1041),梅尧臣被派往湖州任职,临行前欧阳修置酒席款待,后梅尧臣作《醉中留别永叔子履》。梅尧臣在诗中写道,“门前有客莫许报,我方剧饮冠帻欹”,表示要一饮为快,哪管帽子头巾不整齐;“间以辨谑每绝倒,岂顾明日无晨炊”,是指席间论辩夹杂戏谑常叫人笑倒,哪儿还顾得明天没有早餐;还写道,“露才扬己古来恶,卷舌噤口南方驰”,戏谑自己显露才华而被排挤,只好闭上嘴巴去江南,这是通过俳谐聊以自我解嘲。作为酬答,欧阳修作《圣俞会饮》,开篇便开玩笑说,“倾壶岂徒强君饮,解带且欲留君谈”,我哪是强迫你喝酒呢?只是借着喝酒留你畅叙呀;“洛阳旧友一时散,十年会合无二三”,在京城的朋友散落四处,十年里也见不上几次面;“杯行到手莫辞醉,明日举棹天东南”,明天你又要离京去东南赴职,就让我们手把酒杯一醉方休吧。欧阳修在酬答中,既有友人之间的玩笑、率性,也带着一点对时人的讽刺,“吾交豪俊天下选,谁得众美如君兼”,赞梅尧臣才华出众,会在文学上有出色的表现,也是对友人不满情绪的一种劝慰。
欧梅之间的酬答多集中于庆历、嘉祐年间。嘉祐二年(1057)梅尧臣作《莫饮酒》《依韵和永叔劝饮酒莫吟诗杂言》,欧阳修酬答作《答圣俞莫饮酒》等,他们之间的酬答闻名于世,分别时借酒惺惺相惜,又不免相互揶揄戏谑几句,展现了彼此之间的深厚感情。欧阳修晚年号醉翁,诗酒酬唱氛围更浓,《归田录》《六一诗话》屡次提及“笑谈之余而可录者,录之以备闲居之览也”“而集以资闲谈也”。
宋人喜嘲谑、好俳谐,这使得宋代文人整体呈现出继“魏晋风度”之后又一种活泼风趣、潇洒通脱的历史风貌。雅俗共赏的俳谐诗成为宋代文人风雅的写照。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16日 16版)
[ 责编:孙宗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