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培禹(资深媒体人)
终于站在山东诸城臧家庄的土地上了。
深秋的鲁东平原,一片醉人的景色。绿中开始泛黄的树叶迎着微风轻轻摇曳,斑驳的阳光洒下来,明亮甚至有点晃眼。
这里是著名诗人臧克家的故乡。2025年是臧克家诞辰120周年,我和先生的小女儿郑苏伊、女婿罗连陞,一同回到了臧家庄。
我是代表北京赵堂子胡同的老街坊们,来给可亲可敬的诗人扫墓的。街坊们为什么推举我来做代表?容我道来。
插图:许馨仪人说少年记忆最清晰。1972年,臧老从湖北向阳湖干校回到了北京。那时,我们那条小胡同里也有了“文艺宣传队”式的街头演出,其中一个叫郑苏伊的女孩舞蹈跳得好,许多时候,她都是主演。我总会盯着她多看几眼,是出于另一个原因——她是我崇拜的诗人臧克家的女儿。那个时候,诗歌的种子已在我的心里萌芽。在北京二中读高中时,我诗情勃发,一口气写下了三百多行的长诗《雷锋和我们同在》。写完之后,自己朗诵,激动不已。我糊了一个大大的信封,装进厚厚的一摞诗稿,心怦怦跳地交给了苏伊。苏伊替我把诗交给了那时已然十分忙碌的父亲。正是这首长诗“处女作”,让我得以面见臧克家先生。
从那时起,我成了赵堂子胡同15号的常客。臧老的时间非常宝贵,而我每次登门都没有预约,有时他刚刚躺下休息,听到我来,便又起身。他的夫人郑曼阿姨每次都要沏上一杯清茶端给我。有时我来去匆匆,对她说:“您别客气,我说几句话就走。”可郑曼阿姨照例沏好茶,一定要我喝一口。臧老的客厅经常是高朋满座,我碰到过贺敬之、柯岩、刘征、程光锐、袁鹰、钱世明等大名鼎鼎的人物。臧老总是热情地介绍道:“培禹同志,我的小朋友。”郑曼阿姨则会加一把椅子,让我入座。一次,我撞上了老诗人正与刘征、程光锐谈古典诗词创作。臧老兴致很高,他说:“培禹来得正好,你听听,光锐的这首《沁园春·咏东汉青铜奔马》写得多让我喜欢!”接着,他捧着诗稿,用浓重的山东口音高声吟诵起来:“腾雾凌空,横驰万里,踏燕追风……”他还建议把下半阕中的“长桥卧浪”改为“长桥卧波”,程光锐点头称是。兴奋的臧老对我说:“你听,‘春来故园重逢,问满眼风光是梦中’,这就是诗啊,绝佳!”每每遇到这种场合,我既兴奋又惶恐。
今天,北京赵堂子胡同15号那间温暖的客厅,原样复建在诸城的名人纪念馆内。书桌前的旧藤椅上,搭着那件我再熟悉不过的灰色呢子大衣。苏伊说,这件大衣是父亲为了迎接新中国的到来,1949年在旧货市场买的,风吹雪打半个多世纪,大衣的袖口已磨破了边,但他一直舍不得换掉。
望着这件陪伴诗人走到人生终点的呢子大衣,我想起了胡同里一件暖心的往事。十三岁的少年周轩,总是天不亮就拿起比他还高的扫帚扫街。每天早晨清扫街道的收入,够支付一个妹妹、一个弟弟的学费。臧老往往是他遇见的第一个街坊,他们时有交谈。少年告诉老诗人他叫周轩,不过胡同里的人都叫他周车干。臧老笑了,称他的名字起得好。得知这个孩子每天都是空着肚子出来扫大街,他心疼不已。自此,老诗人每天买早点时都多买一个烧饼,亲手送到周轩手上,有时还要看着他咬一口才放心离去。臧老去世若干年后,赵堂子胡同的老街坊们春节聚会,已是廊坊一所高校老师的“车干”赶来了。他对苏伊说:“那时候你父亲给我买热烧饼,就是八分钱一个的芝麻火烧。他嘱咐我,这事不对旁人说。你和家人知道吗?”苏伊摇摇头。见儿时的伙伴泪流满面,苏伊上前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这件呢子大衣,也勾起了我无尽的思念。那是乍暖还寒的初春的傍晚,在胡同里散步之后,臧老披着那件大衣来到了我住的大杂院。他轻声叫着我的名字:“培禹同志……”我开门,吃惊得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我那间小屋只放得下一张椅子,我赶忙让座。他和蔼地说:“还是你坐。”他站在书桌前:“哦,有这么多书读。”“您看,您的诗选。”我把一本《臧克家诗选》递过去。他的目光有一丝惊喜,继而变得深沉。他翻开诗集,很快找到一页,拿起我的钢笔,在一首诗中改了一个字,对我说:“这个字印错了,我给你改过来。”
臧老第二次来我家,更是令人难忘。我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北京日报社当记者,经常外出采访,特意给退休多年、腿脚不利落的老父亲在床头装了电话。一次,寂寥中的父亲想念老街坊了,拿起电话打给了他的山东老乡臧克家。臧老那时身体也不好,他披衣出门,在苏伊的陪伴下来看望我的父亲。两位老街坊执手相谈,互道珍重……
此时,我们站在臧家庄臧老故居的院子里。秋风无语,掠过我们心头的,是盈盈的思念。
1905年10月8日,臧克家出生在诸城臧家庄一个破落的地主家庭,十四岁离开臧家庄,十八岁告别诸城。在颠沛流离的青葱岁月,在追随民主战士闻一多先生的求学路上,在抗战的烽烟里,在新中国诞生后繁忙的工作中,诗人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故乡。先生故居的藤萝架下,是一组雕像,两个大人是老哥哥和六机匠,那个男孩儿便是儿时的臧克家。故居的工作人员向参观者介绍了男孩儿与他家的长工、佃户之间的故事:吃苦耐劳、忠厚善良的贫苦人身上的品质,在少年克家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而善于“扒瞎话”(讲故事)的老哥哥和六机匠,又无疑是他文学路上的启蒙者。
翌日清晨,我们去为先生扫墓。臧家的长辈臧传友及相约而来的父老乡亲们,纷纷诉说着“世纪诗翁”臧克家与故乡的深厚感情。苏伊也为我讲起父亲晚年的一件事。那是1994年10月,一天父亲把她和二哥、二嫂郑重地叫到床前,十分严肃地说:“这回你们去山东大学和诸城任务很重,但是我还要给你们加上一个任务。我想好了,我死后,丧事一切从简,骨灰不进八宝山,就由你们带回老家,撒到老哥哥、六机匠、一石四叔、武平四叔的坟上,我想和他们做个伴儿。所以,你们这次回去,一定替我找到这四个人的坟墓,好了却我的这份心愿。”
儿女们带着父亲沉甸甸的嘱托,踏上了返乡的路。臧家庄的乡亲们给我讲述了寻墓的过程:一石四叔、武平四叔的墓地很快就找到了,但因老哥哥和六机匠终生未娶,没有后代,找寻他们的墓地费了大劲。几经周折,在当地干部的不懈努力下,终于有了眉目。
此时,我们就站在臧老骨灰的撒放地,即老哥哥、六机匠等人的坟头。诸城市委、市人民政府立的石碑,并不比别的墓碑大,也不显眼,他——“世纪诗翁”臧克家、臧家庄的儿子,真的和他们挨着了,真的和他们做伴儿了。他长眠在家乡的土地上。苏伊按照村里的“老礼儿”,烧纸、敬酒,然后跪地三叩首。
臧家庄的长辈带领我们一一上香,随后乡亲们点燃了一挂长鞭,“噼啪噼啪”的声响飘向了湛蓝的天空……
我没有辜负北京赵堂子胡同老街坊们的嘱托,我在臧老的墓碑前鞠躬、献花,而后轻声背诵他发表于1945年的诗篇《爱的熏香》,这无疑是这位“泥土诗人”“农民诗人”的墓志铭——
设若我死了,
设若我死前还有一点时间,
我一定写下一句最后的请求,
仅仅是一句,留给我的亲人去看。
…………
不管路多远,山多高,水多深,
“一定要把我葬埋在故乡!”
…………
就在这些穷人的身旁,
匀给我一小块安身的地方,
我们彼此挨近,像生前,
挤着点儿大家都温暖。
…………
我太爱这乡土,
太爱这块土地上的人民,
这爱是那么浓烈,那么醇厚,
它的熏香使我不朽!
《光明日报》(2026年01月16日 1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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