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讲授《登泰山记》时,最见滋味的,莫过于和学生一起琢磨那些看似寻常的字词句。譬如讲到“戊申晦,五鼓,与子颍坐日观亭,待日出”,我便问学生:前文已说登顶是“丁未”日,第二天按干支论恰是“戊申”,姚鼐为何不取口语化的“明日”,偏要写就“戊申晦”?若用了“明日”,三字变两字,岂不更显简练?问题一出,教室里瞬间就静了下来,迟迟无人回应。我便引导他们看注释:“晦,农历每月最后一天。”这时才有学生抬头,两眼望着我,问:“这天……难道是除夕?”
“对啊。”我忙点头,“农历十二月是腊月,腊月的最后一天,就是除夕。”
一字之别,意蕴顿出。
“明日”二字,纯表时间推移;而“戊申晦”三字,则像一枚钤在时间卷轴上的朱文印章,虽细微却醒目。“戊申”是干支纪日的严谨表述,亦是清代文人治学重实证的体现;“晦”字,则似悄然迈进一岁将尽、万物待新的门槛。二者相叠,这个时辰便有了意蕴,有了与众不同的分量。
在五岳独尊的泰山极顶,于一年之除夕,坐待红日破云。那份浸透寒意的庄严,那种辞旧迎新的静候,哪里是“明日”二字所能载动的。
这般写法,正暗合桐城派“义理、考据、辞章”三者相济的章法。姚鼐作文,讲究“可省处一字不费,当详处一字不苟”。除夕前一天登顶,除夕之晓坐待日出,登顶之夜在哪住宿的?陪同他登山的知府朱子颍又有何举动,诸如此类,他一概不写,这便是“可省处”。可用两字时,他偏要用三字;写日出,他细细描绘,慢慢道来,写云雾弥漫,写云雾渐散,写天边出现一线异色,“须臾成五采”,然后才见“日上”,这便是“当详处”。
这写作若懂得了取舍详略,便是窥得了门径。
登泰山时,姚鼐四十三岁,正辞官南游。择此岁末登泰山、除夕观日出,心中岂能无感无慨?这岁暮的山巅日出,既是自然之景,亦是他心境的写照——官服已脱去,前路却漫漫。然而,他却不发一言,似乎木讷得很,只将这诸多心绪,悄悄敛进“戊申晦”这三个看去极平实的字眼里。个中深意,只待有心人细品。这恰如下文写天寒,他不说“凛冽刺骨”,只言“大风扬积雪击面”。究竟天有多冷?脸又有多痛?他不多着一字,你去想象。
这便是用极简的笔,留那极悠的韵。若用四字概括,便是言简义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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