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畅
童年时的家乡,提着箢篼捡狗屎的娃娃是村里常见的一幕,七八岁的我也曾是其中的一员。每当回想这段往事,那些艰苦而充实的画面,总清晰浮现眼前。
1
20世纪60年代,家乡人的日子过得清贫。那时我家人口众多,父亲在永川朱沱的一所村小教书,工资微薄,家里全靠妈妈、二哥、二嫂和五哥在生产队挣工分。我和六姐、七姐年龄太小帮不上忙,只能割牛草交给生产队评工分。为增添收入,母亲带着我去“拜师”,跟村里的那帮捡狗屎的娃娃学技术。
我们生产队的狗屎娃头儿叫罗太春,家里排行老四,队长的儿子,比我大八九岁,是我家的远房亲戚。当着他的面,母亲让我喊他罗四表叔,求他今后多护着我。我也学着大人的样子双手作揖,便成了他的徒弟。
罗四表叔的队伍中还有罗三、狗三和徐四等人,个个都是捡狗屎的熟手。罗四表叔天生就有娃娃头的气派,平时出门总是头发左右平分,有时乱了,还要抹点猪油,看上去油光水滑的。在我们这群崽儿中,罗四表叔的“装备”算顶配:装狗屎的箢篼是他妈用细篾条编的,带着菱形花纹,像一件工艺品;掏屎工具是街上刘铁匠打的铁耙梳,与猪八戒的钉耙同款;耙梳把是剐了皮的小楠木,笔直闪亮有韧性,能掏屎也能当扁担用。当他挑着狗屎筐子晃晃悠悠走着时,别提有多拉风了,足以让我们这群小跟班肃然起敬。而其他人的“装备”就简陋多了,狗屎夹大多是慈竹做的,跟罗四表叔的铁耙梳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别。
2
每天下午,是我们的“工作时间”。一群半大孩子挎着筐子、握着狗屎竹夹,在庄稼地里自由放飞,特别引人注目。有时,路上遇鸡狗猪之类的牲畜,大家会一阵乌嘘呐喊,吓得鸡飞狗跳猪打旋;看见地里干活的大人,我们就甩着右手齐喊“一二三四”的操练口号,大人们笑着回应:“狗屎娃儿,狗屎娃儿,三天捡一泡!”
我们的团队不仅有“范”,还能打敢拼。有一次,遇到莫家三兄弟也来捡狗屎,他们是另一个生产队的,罗四表叔觉得他们“入侵”了我们的地盘,抢了我们的狗屎,非要讨个说法。于是,我们一群人跟着罗四表叔,与对方吵得面红耳赤。莫家三兄弟见我们人多势众,心虚了,提起狗屎兜就跑。罗四表叔见状,振臂一呼:“同志们,冲啊!”我们齐声呼应,把狗屎夹当成冲锋枪,作视死如归状猛扑过去。呐喊声在几条沟里回荡,莫家兄弟吓得屁滚尿流,丢下一筐狗屎逃了。
那时的我,在这帮小崽儿里算年纪最小的,腿脚没他们利索,眼睛也没罗四表叔“尖”。平常“工作”时,大家一般都隔着五六米距离搜索前进,可罗四表叔却能常常指着百米开外的地方说,“那里有一泡,归我了!”大伙跑过去一看,还果真有。我总是追着他们跑,累得气喘吁吁,到最后筐里也没多少收获,一个月下来才能捡二三十斤,比罗四表叔差得太远了。为此,五哥常鼓起一对牛眼睛骂我:“看嘛,你捡的狗屎还不够你自己下饭!”家里人也觉得我跟着团队“梭边边”,没有尽力,于是就让我自己单干。
说实话,单干对那个年纪的我来说是个不小的挑战。年少的我在晒谷场听过不少鬼故事,心里怕得要命,单独路过坟包就毛骨悚然,还曾经被恶狗追得跳进冬水田,后来谈狗色变。不过,对于我的这些“软肋”,母亲却给了我不少底气,她说:“世上只有酒醉鬼,你哪天见过真鬼?”还教我对付恶狗的办法:“狗来了,你就蹲下身子,狗以为你要捡石头打它,准会吓得跑走!”母亲的经验很管用,我屡试不爽。
单干第一天,我逛到了生产队何文云家附近,他见我空着筐子,故意逗我:“刘老八,叫你二哥编个小兜兜,挂在狗屁股上,狗屎就跑不了,你坐地收租!”我回家跟二哥说,二哥一听大笑:“他出的是馊主意,狗跑起来腿一奔一跳的,尾巴上挂得住兜兜吗?”
我家附近有十多个大湾子,人多狗多,狗屎自然也多。我三两天就循环搜索一次,慢慢摸索出规律后,十天八天也能捡回100多斤,终于实现了每月200斤的目标。
3
冬天捡狗屎最遭罪。那时整个冬天我都穿着单薄,手脚冻得裂口,长满冻疮。有一天,我搜到长江边,江对面就是江津的中坝岛,这儿离家已有七八里远。突然,一阵寒风刮过,还下起了雨,小路很快变成稀泥汤。我穿了一件破棉袄,寒风直往后背灌,冻得瑟瑟发抖,一溜一滑往家跑,脚踢到了一块石头,痛得瘫坐在地。回到家脱鞋时,发现脚上的冻疮碰掉了皮,疼得我直叫唤,脚放进热水盆好几分钟才慢慢有了知觉。那晚,母亲在厨房守着烘烤我的烂棉袄,不然第二天我就没衣服穿了。
一个冬日的下午,外面风雨交加,我们一家人正围着火笼烤火。门突然被推开,一个人裹着寒风进了屋——原来是幺舅打到一只野兔,给久没吃肉的我们拿了过来。母亲又喜又愁,喜的是有肉吃了,愁的是没米下锅留幺舅吃消夜。突然,她眼睛一亮:“家里还有几十斤狗屎,可以换米回来。”见有肉吃,我和五哥自告奋勇,戴上斗笠挑起狗屎筐,冒着风雨去镇上换米。
当我们把6斤多的大米口袋,像呵护婴儿一样颤巍巍抱回家时,全家人都围了上来,争先恐后抓起大米端详,昏黄的煤油灯下,米粒闪着诱人的银色光芒。屋外风雨打竹“哗哗”响,屋里哥哥姐姐们生火熬稀饭、拉风箱炒兔子,一股股热气往窗眼上冒,欢声笑语飘出茅草屋,暖意弥漫了整个屋子。
那晚,幺舅摆着三皇五帝的龙门阵,一家人喝着黏糊糊的稀饭,吃着香喷喷的兔肉,都说:“幺舅来了,连稀饭都更香了!”
我的捡狗屎生涯一直持续到11岁,随着父亲工作调动,我转学到他教书的学校后,才宣告结束。
三年狗屎娃的经历,让我在苦难中成长,在磨砺中坚强,教会了我在坚强中与命运抗争,懂得在面对逆境时始终怀抱追求美好的信念。这份财富让我受益终生。
(作者系重庆市永川区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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