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海龙江

　　2025年底，由法国音乐剧大师德夫·阿提亚（Dove Attia）担任编剧、词曲创作和拉迪斯拉·科拉（Ladislas Chollat）导演的音乐剧《莫里哀》如期在天桥剧场上演，这是一场跨越四百年的灵魂对话。当舞台缓缓展开十七世纪巴黎的市井与宫廷，莫里哀——这位被称为“法兰西喜剧之父”的巨匠，便从历史的尘埃里走来，带着一颗对艺术近乎痴狂的灵魂。

　　《莫里哀》音乐剧创作于法国文学巨匠莫里哀诞辰400年之际，2023年11月在巴黎首演，旋即风靡欧洲乃至全球。《莫里哀》引人之处，是其跌宕起伏的剧情，说唱旋律节奏交织，复古美学与潮流文化的碰撞，将莫里哀的戏剧人生在家庭期待、个人梦想、世俗眼光间挣扎，编织成了政治、宗教、事业、家庭、爱情与个人奋斗的经纬。

　　十七世纪的法国，王权与教权的博弈暗潮汹涌，教会以“正剧”为尊，将喜剧视作登不上大雅之堂的“异端”。莫里哀偏要反其道而行之，他以市井的嬉笑为剑，以舞台的讽喻为盾，将贵族的虚伪、教士的伪善、庸人的迂腐，一一撕开给世人看。“嬉笑怒骂，皆成文章”，莫里哀便是将这八字箴言践行到极致的行者。舞台上，他是《伪君子》里的答尔丢夫，是《吝啬鬼》里的阿巴贡，用戏谑的台词戳破时代的脓疮；舞台下，他是被教会驱逐的“异端”，是被权贵排挤的“逆子”，是在生存与理想间踉跄前行的苦行人。这是政治与艺术的冲突，是信仰与良知的对峙，更是艺术家以笔为刃的孤勇。

　　人生的荆棘丛中，总缠绕着家庭与爱情的藤蔓。音乐剧以多线索交织的笔法，将莫里哀的私人生活铺展得细腻而深刻。他与妻子的相濡以沫，曾是寒夜里的一束光，却也因世俗的流言、事业的颠沛生出罅隙；他与剧团同仁的同舟共济，是风雨里的一叶舟，却也在名利的诱惑下，显露出人性的斑驳。那些信任与背叛、理解与误解的唱段，没有高亢的嘶吼，却字字戳心。英雄的铠甲之下，常藏着凡人的软肋。爱情不是锦上添花的点缀，家庭不是避风挡雨的港湾，它们与事业的烽火、理想的烈焰交织在一起，烧得莫里哀遍体鳞伤，也烧出了他笔下最鲜活的人性。

　　孤旅奋战，是一场生命个体与命运的对弈。《莫里哀》折射了17世纪的法国动荡的历史。该剧从法王路易十三驾崩开始，年幼的路易十四面临统治压力，贵族领导的投石党叛乱更是造成社会动荡。孔蒂亲王开始庇护莫里哀的剧团，后来反目后处处设法作对，围绕《伪君子》上演，王权与各界势力展开较量。音乐剧里，莫里哀的独白唱段，旋律初时低回婉转，如暗夜行路的踟蹰；渐而高亢激越，如破云而出的朝阳，道尽了他对戏剧的痴狂。在大时代的洪流中，个人何曾不是一粒尘埃。他曾食不果腹，曾衣衫褴褛，曾被人掷过烂菜叶与臭鸡蛋，却始终不肯放下手中的剧本。这份执拗，并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迂腐，而是对艺术的虔诚与坚守。当他在舞台上倒下，当最后一束追光落在他含笑的脸上，我忽然懂得，所谓个人奋斗，从来不是功成名就的凯旋，而是“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坚韧与追求。

　　这部音乐剧的惊艳之处，还在于其艺术表达的创新与突破，尤其是说唱与古典旋律的跨界融合，堪称神来之笔。它摒弃了传统音乐剧“唱段+对白”的刻板模式，以“戏中戏”的结构为骨，以说唱的明快节奏为翼，将莫里哀的人生与他的作品无缝衔接。当巴黎市井的民众围聚在剧团帐篷外，嬉笑怒骂间，一段节奏明快的说唱骤然响起，市井的喧嚣、民众的讥讽、剧团的窘迫，皆在鼓点与韵脚中倾泻而出；当莫里哀与权贵当庭对峙，铿锵的说唱取代了冗长的对白，字字如珠玑，句句似投枪，将政治博弈的剑拔弩张渲染得淋漓尽致。当剧情转入深情的家庭与爱情线，说唱又悄然隐退，古典咏叹调的悠扬旋律缓缓流淌，一刚一柔，一张一弛，情感交织和鸣，让舞台的情绪张力在跨界融合中达到了极致。

　　音乐的和美张力，更是这部剧的灵魂所在。作曲家巧妙地将古典乐的庄重与民间小调的诙谐、现代说唱的激昂熔于一炉，让旋律成为情绪的载体。演员的表演，则让角色真正活了过来。饰演莫里哀的演员，将小丑的戏谑与文人的悲悯拿捏得恰到好处。他戴上面具时，眉眼间尽是滑稽；摘下面具时，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忧伤。每一个眼神，每一个转身，都不是刻意的表演，而是灵魂的附体。

　　舞美的设计，则为这场盛宴添上了点睛之笔。旋转的舞台，将巴黎的街头、贵族的沙龙、凡尔赛宫的华丽、当时剧团的后台和演出现场空间串联成一个立体的时空。没有繁复的布景堆砌，却用光影的变幻，营造出千军万马的气势。当舞台升起时，是宫廷的巍峨；当舞台下沉时，是市井的烟火。这种立体空间的延伸，不仅让观众身临其境，更让剧情的推进如行云流水。

　　整场演出里，巧妙穿插了18部莫里哀的经典作品，包括《伪君子》《唐璜》《无病呻吟》《太太学堂》等“戏中戏”剧情，立体展现莫里哀跌宕起伏的人生，更能领略天才的先锋构思。演员全情投入，纵情歌舞，将剧场变成了充满生命力的狂欢现场。当终场的幕布拉上时，掌声如潮水般涌来，观众久久不忍离去。

　　我忽然想到中国音乐剧的前路，这些年没少看国产音乐剧，在编剧、音乐、舞蹈、舞美、演技等方面，《莫里哀》何尝不是一面镜子？

　　长久以来，中国音乐剧总在“本土化”与“国际化”的夹缝里徘徊。有的一味照搬西方的形式，却失了本土的魂；有的堆砌着传统文化的符号，却少了思想的精骨。《莫里哀》告诉我们：真正的优秀音乐剧，从来不是形式的炫技，而是内容的深耕、思想的深邃。它要有对时代的叩问，要有对人性的洞察，要有能让观众共鸣的灵魂。

　　我们不缺故事，我们缺的是像莫里哀这样的，敢于直面现实的勇气。我们有五千年的历史，有无数如莫里哀般，在黑暗里坚守光明的灵魂——那些以笔为刃的文人，那些以艺为舟的行者，那些在时代的浪潮里，不肯低头的脊梁。他们，都可以成为中国音乐剧的“莫里哀”。我们更不缺形式创新的土壤，《莫里哀》的说唱融合，恰如中国传统戏曲中的“韵白”与“散白”，皆是雅俗共赏的智慧。我们也可将京剧、昆曲与现代音乐同台融合，让传统与现代在舞台上碰撞出火花。

　　戏落幕了，可莫里哀的身影，却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我更加觉得，艺术不是象牙塔里的风花雪月，而是划破黑暗的光亮。音乐剧的责任，或许就是通过综合艺术，来唤醒沉睡的灵魂。愿我们都能心怀热爱，不畏荆棘，坚勇前行，在人生的舞台上活成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