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念洋

我在学校兼职做外卖骑手。

冬春之交，天也不曾回暖，尤其暮色降临，黑暗、寒冷、饥饿开始啃食我的身体。索性之后每天都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厚羽绒服，送餐期间把自己全副武装，仅露两只眼睛在外，御寒也抵抗饥饿。一米八五的身高，加上我这身诡异的穿搭风格，没过多久便被鸡公煲老板娘盯上了。她戴一副黑色眼镜，扎着马尾，做事利落，一看就是干餐饮多年练就的熟能生巧。总是面露微笑，圆脸的她显得富态。店内生意如火如荼，线上也经常爆单，极限的时候我一次要送十单，老板一家更是忙得不可开交。这般热火朝天之下，言语就像奢侈品一样珍贵，我送餐三天竟也没能和老板一家搭上话。直到第四天的高峰期过后，老板娘才在背后叫住我：“你这么穿不热？我前两天就看你裹这么严实，咋滴，体弱啊？”说完还不忘笑笑。第一次听老板娘开口，没承想性格竟如此随和大方。我回答：“骑上车子还是很冷的，尤其傍晚，冻得厉害，风也吹得头痛。”

有了初次的交谈，陌生感瓦解，慢慢也和老板一家熟悉起来。老板安静内敛，忙着后厨，平时不经常露面。他家俩儿子，小儿子读幼儿园，大儿子上小学，平时店里生意忙，夫妻俩抽不出身，专程让奶奶带着，门口停放的电车，就是特意留给奶奶接送孩子用的。俩儿子都很懂事，在店里不吵不闹，大儿子还能帮着收银，老板娘看到就情不自禁地笑，满脸欣慰。她隔三岔五就给孩子买零食玩具作为嘉奖，一派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

和老板一家关系变得密切是因为一件小事。清明节，学校放假五天，兼职骑手也会正常休假，老板娘考虑到有学生会选择留校，而且放假期间店铺打烊的多，正是赚钱的商机，所以联系我能否继续做他们的骑手。我爽快答应，挣钱的事不必推诿。外卖平台随即把老板家的线上店铺改成营业状态。老板一家想是麻烦于我，为表回馈，坚决每天留我吃晚饭。鸡公煲、花甲粉、石锅米线、酸辣粉、热干面轮换着做，老板娘又怕我吃不饱，每次都另做个肉夹馍，酥脆掉渣的面饼里夹着满满当当的碎切五花肉，每吃一口都汁水外溢。老板娘只静静地望，嘴角挂着一撇温馨的笑，像是满意于自己的杰作，又像已经把我当她的孩子看待。我受宠若惊，也似回家一样的幸福。

我深知在异乡能遇见真诚实属幸运，也珍视着和老板一家的交情。经常送餐时路过茶饮店会稍作停留，买两杯饮品或者圣代冰激凌，带给俩弟弟吃。老板娘更是频繁给我准备“惊喜”，送完餐要离店的时候，她就喊住我，给我几张她妈妈自己烙的榆钱菜饼，或者一兜家里刚摘的红油油的杏和桃。我推托，她便越发激动：“快都拿着，专门留给你的。”说着就把袋子硬塞进我手里，推着我转身，“快走吧快走吧哈。”吼完又开始叉着腰咧着嘴笑，一副吐槽我真难缠的表情。

我也再没喊过老板娘，一直叫她姐。夏天的时候，店里也热，我就去水果店买几块钱的西瓜给姐带过去，忙完四五个人吃着西瓜聊天，姐掏出手机打开一张相片让我看：“认识她吗？”“不认识，咋啦？”“咋有这种人啊，来店里吃了三次饭，一次钱都不给，留了微信但加不上她。之前看她善良，说话也挺温柔的，不带手机、没带钱，让她先吃吧，这可倒好，吃起霸王餐了还？下次再让我遇到非得骂她不行。”看着姐恼怒，我们也随口应和。之后不知聊到什么，姐又哈哈大笑起来。她总是这么随和，只有遇见坏心人才金刚怒目。走的时候姐顺手递给我袋酸梅汤，于是燥热的夏天，也晒不透我内心的凉爽。

暑假来了，我告别姐回家乡继续兼职送外卖。那天傍晚，送着餐的我收到馄饨店老板发来的消息：你鸡公煲家的姐去世了，被罐车轧死了。我浑身发抖，哭得不能自已……

回学校再次路过姐的店，看到紧闭的店门，门前停着一辆已经坏掉的电车。

愿姐在天堂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