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川人物皆幻形也
创始人
2026-01-09 00:33:47

(来源:千龙网)

雪,轻盈地落下,无声无息,空中洁白的一片,在掌心却消失无踪,虽真犹幻。雪,厚重地涂抹在天地山川之间,将一切尽染白色,宛如造物尚未着笔墨的初稿,虽幻犹真。游于雪中之人,恍若踏入了一片真实的幻境:

“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

崇祯五年十二月,杭州西湖的那场连下三日的大雪,对耽溺幻梦的敏感心灵,有着异乎寻常的感染力。尽管这一年,张岱已经三十五岁,但这位自诩“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的朱门纨绔子弟,好奇心却依然犹如灼烧胸膛的热焰,驱使着他在冬日早已暝色黯淡的更定时分,闯入这如幻如真的雪景当中,独自驾着一叶扁舟,行驶在“人鸟声俱绝”的湖面上,裹着毳衣,拥着炉火,前往湖心亭看雪。

“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

这样的场景,唯有站在云端俯瞰,才能观见。身在小舟之中的张岱,眼中所见应当唯有周围一望无垠的雪在夜籁星光下泛起白而清冷的光。他确实身在雪中湖上,却又看见身在雪中湖上如黍粒大小的自己,这是真实的旅程,但也是幻想的神游,真与幻犹如雪景幻化的种种奇景一般融为一体,即身即心,无二无别。

幻亦是真

幻游的目的地湖心亭,很容易给从未来过西湖的人一种错觉,相信它真的是湖心如张岱笔端一点的小亭子,去幻想为夜雪雾凇萦绕的小亭子里亮起的如余烬复炽般的一星炉火,映着那四粒饮酒赏雪渐短渐长的身影。但事实上,湖心亭只是沿用了这里的旧称而已,那座名为“湖心亭”的亭子,在张岱幼年时代即已坍圮,如今的湖心亭,是万历年间,驻在江南的织造太监孙隆出资兴建的“清喜阁”。这位孙太监,正是因刻敛税负而激起震动一时的苏州织工起义的罪魁,但对杭州的文士来说,他却是将西湖景致修葺一新的“西湖功德主”,杭州士民甚至在西湖畔为他修建了生祠供奉,让这位自诩“老于湖光山色间足矣”的权宦的牌位正对他所钟情的西湖美景,直到另一位卢太监将这座生祠改为庵堂,将他的牌位挪到佛后面对墙壁角落的蛛网尘灰。

但这些祸福盛衰的无常因缘,要到多年后,张岱才会明了,此时,他眼前的湖心亭,依然是“金碧辉煌,规模壮丽,游人望之如海市蜃楼。烟云吞吐,恐滕王阁、岳阳楼俱无甚伟观也”的宏丽巨观,屹立在夜雪寒气之中,“如入鲛宫海藏”。

这场幻游的终点,是以真实的强饮下的三大杯酒告终,而在船上等待主人回程的舟子,或许并不能明了主人畅游于真幻的快然与逸乐,包围着这个无名之辈的,只有暗夜大雪的森森寒气。尽管他那句喃喃的牢骚却成了张岱的点睛之笔:

“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

痴人常常会痴迷于自己幻游的世界,耽溺其中,以至于对周遭的真实境况视而不见。作为张岱的“山水知己”,他的好友祁彪佳却真实地能感受到凛然的寒气扑面而来。他与张岱年岁仿佛,嗜好相仿,对梨园戏曲、古董灯火和园林山水都有着共同近乎执念的癖好。尽管同样出身朱门,但他却已然不是昔日悠游江南的纨绔子弟,而是身在京师束带于朝的御史官员。在这一年十二月的日记中,他记下了连日的大风,隐晦的天色,以及即将到来的雪意。

这奔袭京师的风雪,就像他所忧心的那样,来自关外后金大军甲胄泛起的凛凛寒光,也来自西北变乱的刀光剑影。战事已经绵延到京师侧近的山西河北,辽东的情势同样不堪——寒气真切地扑面而来,让他不能也无法像他的好友一样去欣赏漫天的飞雪,他的眼中只有辗转于变乱泥沼之中哀哀求告、生死未卜的底层平民,整个十二月,他都在埋首修改一份题为《民生十四大苦》的奏疏,字斟句酌,期盼这份奏疏,能让高踞禁宫龙庭的万乘至尊看到那些被逼到走投无路,无奈造反的百姓,过的是怎样“垢面蓬头,刮泥汲海,淫雨陡化作波涛”,笔不能绘的穷苦之状。

人生之乐乐无穷的幻游,与笔不能绘的苦难真实,幻与真,就像从天而降的雪,痴于幻游者“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的梦幻奇景,而谛视真实者看到却是雪崩奔袭而来,发木毁屋,万千百姓挣扎于死生之间的雪白人间——雪花终于落下,雪花必将落下,落在两个一南一北相隔千里的知己身上。

“世培(祁彪佳字),下雪了。”

游于幻

如雪会消逝,幻梦也终会醒来,但一如雪景纵使消逝也会被记忆,幻梦也可以在醒来时被铭记于心。在一个过去的梦中,张岱曾幻游一处石庵,那里山石险峻,洞穴幽深,“前有急湍洄溪,水落如雪,松石奇古,杂以名花”,在梦里,他坐在山水花木之间,有童子为他进献茗茶果品,他看到书架上积满书籍,取来阅看,发现都是上古时代庖牺、神农、五帝、三代时期的古文,“蝌蚪、鸟迹、辟历、篆文”,这些在现实中难以释读的晦涩文字,在梦中却似乎能够读懂其中艰深的含义。

就像张岱醒来后自解的那样,这座梦中石庵与一千四百年前一位与他同姓的名士张华的幻游交织在一起。这位晋代名士,以博闻强识著称于世。与张岱不同,他的幻游却是一次清醒(或他自以为清醒)之旅,那是他在洞山周游,缘着小溪深入山中,却在一块大石上看到一位枕书而卧的老人。在交谈中,张华发现老人所枕的书皆“蝌蚪文,莫能辨”,这让他大感惊异。老人询问他读书几何,张华吹嘘道:“华之未读者,二十年内书;若二十年外书,则华固已读尽之矣。”听到此言,老人微笑着把臂将张华带到一座石壁下,但见忽然有门豁然而开,现出一间精舍。在这座精舍中,老人引领张华看到了一间又一间藏书万卷的图书室,张华的眼中看到了记录中土朝代兴亡的“世史”与记载天下万国之事的“万国志”。

直到最后,老人引领张华来到一间“扃钥甚固”的密室门前,门旁有两条黑犬看守,老人告诉张华,这间密室中贮藏的是“玉京、全真、七瑛、丹书、秘籍”,而那两条黑犬则是两条痴龙所化,它们守护在此已经过去了两千年。室中所藏书,“皆秦汉以前及海外诸国事,多所未闻。如《三坟》《九丘》《连山》《归藏》《桍杌》《春秋》诸书,亦皆在焉”,这让张华爽然自失。这间贮藏天地之间万国九州秘籍的密室,门额上篆书四字“琅嬛福地”。

在离开前,张华对老人表明自己“异日裹粮再访,纵观群书”,但老人只是笑而不答,在这个故事的一个别本里,张华“心乐之,欲赁住数十日”,但老人却笑着答道:

“君痴矣,此岂可赁地耶?”

待他刚刚离开,石门便忽然自闭,“杂草藤萝,绕石而生,石上苔藓亦合,初无缝隙”。

张岱相信自己在梦中幻游之所,正是张华当年奇遇中游历的“琅嬛福地”。虽然进入幻境的方式不同,但殊途而同归。梦入幻境与误入异乡虽然看似不同,但本质上却并无区别,古人对梦的解释有多种,《列子》中所谓“神遇为梦,形接为事。故昼想夜梦,神形所遇”——梦是白日所思结成的心念,从这个角度来说,梦中幻游乃是白日心神作出游之想的回应。也就是敦煌写本梦书中所谓“梦是神游,依附仿佛”。

但比起真正脚踏实地的旅游,幻游显然更具有魅力——脚踏实地的旅行纵然会让人见到超出日常经验之外的奇景,但对好奇心炽盛的人来说,幻游所见不仅超出日常经验,更会超出日常本身直入非常的领域。心眼比肉眼不仅更能摆脱外物的牵绊,更能超越肉身的束缚,甚至见到比真实更加不可思议的奇观。

东晋孙绰的《游天台山赋》就是个典型的例子,孙绰此生从未登临过天台山,而他或许也没有兴趣真的跋山涉水,深入天台腹地——他即使登山也只能亦步亦趋看看别人早已见过的风景,不会开辟深入未知之域的新的道路,他更自知在那“所立冥奥,其路幽迥,或倒景于重溟,或匿峰于千岭,始经魑魅之涂”,世人“罕能登陟”的“无人之境”,或许正藏着“峻极之状、嘉祥之美,穷山海之瑰富,尽人情之壮丽”的奇景。他无法亲身前往,但却可以“驰神运思”进行幻游,“睹灵验而遂阻,忽乎吾之将行,仍羽人于丹丘,寻不死之福庭。”在俯仰之间,心神便已登上天台:

“陟降信宿,迄于仙都。双阙云竦以夹路,琼台中天而悬居。朱阁玲珑于林间,玉堂阴映于高隅。彤云斐玉以翼棂,皎日炯晃于绮疏。八桂森挺以凌霜,五芝含秀而晨敷。惠风伫芳于阳林,醴泉涌溜于阴渠。建木灭景于千寻,琪树璀璨而垂珠。王乔控鹤以冲天,应真飞锡以蹑虚。驰神辔之挥霍,忽出有而入无。”

仙都、琼台、朱阁,玉堂,控鹤冲天的仙人王子乔,蹑虚飞锡的应真高僧,想象力会骑跨在神灵的鞍鞯之上,用幻想的双手肆意地驾驭天马的辔头,出入于有无之间,这难道不是比真实大汗淋漓的登山游览更令人心驰神往?那是肉眼凡胎之人无法见到的仙灵之境。就像李白在《梦游天姥吟留别》中所铺陈的景象,“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在心神追随者梦的指引游览了古今旅行者肉眼所能见到的壮阔景象后,他终于用心眼观见到那凡人用不可见肉身永不可及的异象:

“洞天石扉,訇然中开。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虎鼓瑟兮鸾回车,仙之人兮列如麻。”

尽管心神想象的幻游如此令人目眩神迷,但就像李白在诗中最末所慨叹的那样,“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梦总会醒来,而幻游也会在醒来的一刻抵达它的终点。即使这幻游之梦做得再长,再曼妙,再不可思议到令人不愿醒来,但人是不能总活在梦中幻游里的。就像白居易在《梦仙》诗中所讥讽的那样,这位诗中人“梦身升上清。坐乘一白鹤,前引双清旌。羽衣忽飘飘,玉鸾俄铮铮。半空直下视,人世尘冥冥。渐失乡国处,才分山水形。东海一片白,列岳五点青。须臾群仙来,相引朝玉京”。

在这场奇丽恢弘的梦中幻游里,他跻身上古仙人安期生、羡门子之列,与祂们同赴玉京朝见玉皇。玉皇上帝也向他许诺,他有仙才,十五年后,期待他再来这不死之庭。这位梦仙者醒来后既喜且京,从此,他的人生就成了这场梦仙幻游的延长线,抛妻别子,断荤绝欲,辟谷烧丹,直到线的终点——这位齿衰发白之人,终于死在了他的幻游仙梦之中。

山川人物皆幻形也

“山川人物,皆幻形也,山川如故,而人生已一世矣。”

弘光元年,乙酉岁,闰六月初五日,祁彪佳回到了寓山,这座他倾注了心力构建的园林,在这个夏夜同样也没有令他失望,空中星月微明,山石如青如黛,池塘荡漾着夜色,草木芬芳,夜气方回,秉烛游于回廊之间,抬头仰望,刚好可以望见他钟爱的南山——这是他在人间打造的幻境仙乡,是活在现实中的梦,只是这时,梦该醒了。

对此,他其实早已明了,早在十六天前,他在日记中就写道“会稽邑署前有大书‘清国顺民’之牌以售,钱耆老舟中亦揭‘清朝御贡’为字”,大小官员已经上缴了明朝印信等待新朝铸发新的印信,士民也已放弃了抵抗,选择顺服——若不如此,扬州的惨祸便是前车之鉴,“人心至此崩溃极矣”。

而他,也收到了清廷送来的聘书。内心坚守恢复中原之亡既已破灭,个人营造的幻梦自然也无必要继续留存了,仰望南山,江山如故,只是时代却已掀过一页了。

“山川人物皆幻形也,山川如故,而人生已一世矣。”

东方渐白的时候,家人在梅花阁前的荷塘里发现了他,他正襟趺坐在水中,衣冠俨然,他的内心一定很坚决,因为水才刚刚没过额头,头上的角巾也露出水面寸许。他的脸上依然带着平常从容的微笑,就像他要赴一场奇幻的神游。

六个月后,在清军与南明军阀的追逼下,张岱不得不“披发入山,骇骇如野人”。这位昔日衣轻裘,食膏粱的贵胄子弟,如今已然“瓶粟屡罄,不能举火”,只得冻病交加在一间荒村野店的床上辗转反侧,也正是在这个深冬寒夜,他终于梦到了他的好友祁彪佳。

好友一袭白衣,一如往常。当张岱向他陈说自己抗清复明的困厄时,好友只是微笑着牵起他的手,将他拉到门外,对他说:

“尔自知之。唉!天下事至此,已不可为矣。尔试观天象。”

仰望西南,“大小星堕落如雨,崩裂有声”。

梦醒了,只有门外寒夜中犬吠嗥嗥,与梦中声接续。回顾过去一年,倪元璐自经、祁彪佳自沉、刘宗周绝食……他推崇心许之人,纷纷如星陨落,而在余生中,他将见到更多星辰陨落。梦中的星落如雨既是回顾,也是预言。

“福王粗知文墨,鲁王薄晓琴书,楚王但知痛哭,永历惟事奔逃。黄道周、瞿式耜辈欲效文文山之连立二王,谁知赵氏一块肉,入手即臭腐糜烂。如此庸碌,欲与图成,真万万不可得之数也。”

并非不知道天下事已不可为,只是仰望星辰陨落时的光芒,他会意识到这光芒并非能照亮这漆黑的长夜,而是为了告诉世人,这世上毕竟有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光明在,一如明知幻梦非真,却依然在现实中去践行梦想的人。但他却要被迫肩负着使命活下去,去记录那些陨落的星辰是如何燃尽了最后的梦想之光,与万千乱世中有名无名的男男女女,一并归于黄壤。

他也要被迫亲眼见证自己昔日真切经历的种种纵乐奇游,如何成为了杳不可回的幻梦。

阔别了二十八年后,垂垂老矣的张岱终于重游西湖,但他早年的行迹,被铁蹄踏过,被流民踏过,被新贵踏过,被改换衣冠却依然继续生活的百姓踏过,早已面目全非。“涌金门商氏之楼外楼,祁氏之偶居,钱氏、余氏之别墅,及余家之寄园,一带湖庄,仅存瓦砾。则是余梦中所有者,反为西湖所无。及至断桥一望,凡昔日之弱柳夭桃、歌楼舞榭,如洪水淹没,百不存一矣”——他只得急急走避,从这个眼前的噩梦中逃开,逃回过去的记忆里,去幻游旧日的胜景。就像李白的《梦游天姥吟留别》一般,但李白的梦天姥也,是“梦所未见,其梦也幻”。自己的梦西湖,却是“如家园眷属,梦所故有,其梦也真”。

于是,崇祯五年湖心亭所看的那场“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的大雪,终于如此真切,又如此梦幻地浮现在他的笔端。

十八年后,张岱去世。此时已经是康熙二十八年,世殊时异,那片他早已选好现实中的琅嬛福地,终究没有成为他肉身的归宿所在。但或许在他人生旅途的终点,在那意识可以通往的无尽幻想中,他最终会抵达那片梦中幻游的洞天圣地——尽管这证据并不好在现实中找寻。但那一年的凛冬,江南再度下起了大雪。

雪纷纷扬落在前朝梦忆的过眼繁华之上,落在覆压这过眼繁华的焦土废墟之上,落在焦土废墟之上新起的高楼华厦之上,落在他和他以及万万千千有名无名的坟墓之上,也落在他们足下所及,心目所想的江河山川之上。

山川人物,皆幻形也。山川如故,而人生已一世矣。

“世培,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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