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麒

回想2025年11月的那次虹口之行，随着“夜光杯·左联·青年写作计划”的脚步，我第一次如此贴近地走进虹口——这片曾孕育了中国左翼文艺浪潮的街道。与我平时常见的画室、展厅不同，这里的砖瓦好像仍在自然地喘息着、活动着：文物保护单位的牌子旁晾晒着衣物，装满蔬菜的自行车停靠在古朴的石门后。历史并未被封存于玻璃柜中，它仍质朴、鲜活地绵延在寻常巷陌的烟火里。

在木刻讲习所的旧址前，讲解老师向我们娓娓道来鲁迅先生为何将木刻称为“正合于现代中国的一种艺术”，这让我对“版画”这一熟悉的艺术形式，产生了前所未有的触动。

从前在工作室里，我们更多关注的是刀法、力度与画面构成；但那天下午这段历史现场的回溯，让我真切感受到：版画曾经不仅是艺术，更是武器——是思想的刻刀，是真相的回响。

鲁迅先生曾说过：“当革命之时，版画用途最广，虽极匆忙，顷刻能办。”在那个白色恐怖的年代，木刻因其易于传播的特性，成为青年抗争的武器。左翼青年把真相印在纸上，把激愤刻进木头。他们愿艺术可以反抗命运，相信刻印出来的分明黑白，可以抵御现实的灰暗。我意识到：版画的力量，不仅在于它可复制的传播性，更在于每一刀都必须坚定、不可修改的“决定性”。那种在木板上刻下的印记，和先前时代青年不可动摇的信念遥相呼应。

从木刻讲习所走到内山书店旧址，我仿佛看见了两盏灯：一盏在刻刀凿下的沟槽里萦回，一盏在深夜里不息的读书声中摇曳。它们共同照亮了上世纪三十年代青年的道路：在黑暗中寻找光，在禁锢中开辟言说的可能。而今天下午在朱屺瞻美术馆观看版画展时，那些当代作品中的刀痕与肌理，仿佛与历史中的刻印形成了跨越时空的对话——版画这门艺术，始终承载着对社会最直接的观察与最深切的关怀。

同一天，在朱屺瞻艺术馆参加那场诗会，使我这一天内的思考与感动达到了高峰。那么，在今天，“左翼”对我们意味着什么？我想，它或许不再是某种特定的口号或立场，而是一种精神的承继——是记得来路，是保持清醒，是让创作与脚下的大地、与真实的人间保持血脉相连。作为当代的青年，尤其是学习艺术的我们，我们的责任或许就在于：在看似自由却易被流量与消费裹挟的时代，依然珍惜手中表达的权利，保持对现实的关切与提问的勇气。

我们的刻刀与画笔，不再面对当年的硝烟，但仍可以雕刻时代的真实面貌、印刻社会里生命和痕迹。就像虹口的老建筑依然活在今日的市井中一样，左翼文化的精神遗产，不应仅存于历史书籍，而应流淌在我们对艺术意义的不懈追问中，体现在我们选择为何而创作、如何而生活的每一天。

我想起鲁迅先生的话：“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先生这句话，是一种极高的信仰。它在青年未被磨钝的心里，在一个个仍愿提笔、愿思考、愿相信的灵魂里。我们今天谈论左翼文化，我们不但要谈过去的热血，也谈那盏读书的灯。就算这盏灯不能照耀太远的地方，只照亮我们每一步要迈出的脚底下，这也已经足够。

愿我们都能在创作与生活的路上，带着这份历史的记忆与精神的灯火，走得更清醒，也更温暖。

（本文作者为上海大学美术学院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