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原

从潮汕归来，当即发朋友圈：“2025年初获‘中国现代文学学术贡献荣誉奖’，岁末得‘潮人潮菜功勋奖’，虽有高低雅俗之分，同样令人愉快。看图6、图7、图8、图9，当能晓得夏老师在推广潮菜方面的热情与业绩，丝毫不亚于我。”下面的朋友留言可就热闹了：“夏老师更应该获奖！一个北京人，不远千里来到潮州，全心全意推广潮菜，这是什么精神？美食家精神！”“夏在推广潮菜的热情和业绩方面不在陈之下，而且可能比陈更喜欢潮菜。”“建议颁发‘潮菜热爱奖’！”这些说笑与打趣，无伤大雅，相信不会有人叫真或抗议。

给我颁“中国现代文学学术贡献荣誉奖”的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会，是全国性一级学会，在学界声誉崇高；而送我“潮人潮菜功勋奖”奖牌的汕头市潮人潮菜研究院，则只是经汕头市民政局批准登记成立的民间组织，集合了众多名厨、美食家、饮食文化研究者与传播者。类似的以研究/弘扬/推广潮菜或潮菜文化为宗旨的研究院/研究所/研究会，在潮汕地区有好多家，相互捧场，但互不隶属。只是汕头市潮人潮菜研究院这些年异军突起，活动频繁，且阵仗很大。

这回的庆祝研究院成立五周年盛典，现场观察，看得我目瞪口呆：先有轰轰烈烈的英歌舞闪亮登场，接着是好几位重量级嘉宾致辞，然后是表彰先进，颁发诸多奖项（“功勋奖”算是最高等级），或个人，或集体；再接着，发布研究院过去一年的业绩，包括“潮人潮菜丛书”前三种、十二集人文纪录片《何为潮菜》；再再接着，是“名家文化座谈”，让我与纪录片导演对话，为即将开张的“潮人潮菜讲堂”鸣锣开道；最后是欣赏潮剧片段，以及品尝潮菜。

看家乡这么一个民间社团，做事竟如此有板有眼，真是开心。五年前，我在潮州市潮州菜文化研究会成立大会上发表题为《美食三柱》的主旨演说，谈及“美食教育”可雅也可俗——若做得好，还真的是雅俗共赏（《南方都市报》2021年10月23日）。

我不会做菜，并非美食家，也不算饮食文化的专业研究者，但我确实热爱潮菜等美食。十天前，在北京举办的2025南风窗社会价值年度盛典上，我被授予“2025年度思想者”称号，发表主旨演说《2025，我的文化观察与实践》，以这么一句日后可能被人记得的话收尾：“在一个到处充斥着AI神话，越来越玄幻、越来越魔幻的世界中，保留某种对于乡土、方言、食物等具身性的接触、了解与迷恋，我认为，这是当代人自我救赎的重要途径。”

《礼记·中庸》称：“人莫不饮食也，鲜能知味也。”我所理解的“味”，兼及味蕾的感受、知识的积累、历史的氛围以及文人的想象。在这个意义上，各个菜系都有值得认真发掘与阐扬的文化内涵，而不仅仅是商业价值。

2022年12月9日，我应邀在“国家级非遗潮州菜文化传承与创新论坛”上作主旨演说，因疫情无法到场，只好录制视频发布。这篇初刊《南方都市报》2022年11月20日的《美文美食，何以携手》，算是我用心经营的文章。在我看来，饮食文化读物可分为三类：第一，饮食科学化——包括原料构成、营养分析、制作技艺、成本核算、经营管理等，除了各级专门学校的教材，还有古今中外无数或精美或简陋的食谱；第二，饮食地方化——谈论的是饮食，但将地方性知识、物产分布、民俗风情、故乡记忆等引入，这种文章可大可小、可远可近、可雅可俗，比较容易出彩；第三，饮食审美化——借助文字、图像、声音、影视等，将饮食文化从“技艺”提升为“美学”，其中，文字对于社会生活的呈现以及对于人性的挖掘最为深入且恒久。接下来，我以一个外行人的眼光，点评若干种潮菜书籍，主张“美食”最好能与“美文”携手，方能促成潮菜之“尽精微”与“致广大”。当初写这篇文章，主要目的是：“让潮菜不仅飘香四海，而且入眼、入耳、入心。至于短期效应嘛，起码助力潮州尽快成为‘世界美食之都’。”

真没想到，一年后，具体说是2023年10月31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官方网站发布消息：潮州成功入选“世界美食之都”，是继成都、顺德、澳门、扬州、淮安之后第六个获此殊荣的中国城市。这当然不是我的功劳，我只是乐观其成，且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不时为潮菜吆喝几句。就好像这回汕头之行，我会鼓动汕头市也积极申请“世界美食之都”——淮扬菜系可以有“双子星座”扬州与淮安，汕头当然有资格，也有实力与潮州并驾齐驱。这就看地方政府及烹饪界、文化界愿意投入多少时间与多大精力。

在家乡品尝潮菜，是很愉快的事情；至于明年开张的“潮菜名家论坛”，还是留给专业人士更合适，我这“打酱油”的，有缘分而无能力，只适合于站台与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