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表演艺术的行当里，“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是一句老话。而在AI横扫内容产业的这一年，舞蹈出身的香港演艺学院校长陈颂瑛，把它变成了招生简章般明确的底线。

陈颂瑛是职业舞者，曾任香港西九文化区管理局首任舞蹈主管、香港演艺学院舞蹈学院院长。近日，这所建校42年、QS表演艺术排名亚洲第一的学院，与香港数码港签署备忘录、探索共建沉浸式工作室，把AI和XR（扩展现实）技术请进排练厅。

艺术与科技的融合，是数码港于8月底主办的2026年数码娱乐领袖论坛（DELF）的核心主题。数码港行政总裁郑松岩博士在接受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采访时表示，该机构正在推动香港内容创作产业加速拥抱AI。他以影视业为例，表示香港应用AI的速度“有点落后”，而AI可以在制作、传播和运营三方面“帮到忙”，如今邵氏影城、TVB等影视机构已开始采用AI，有些机构也会和内地企业合作。

“拥抱新技术”成为香港创意界的共识，而陈颂瑛在底线问题上一点也不含糊。“传统基本功的考核标准绝不放宽……该流汗的课堂一秒都不能少。AI在我们的定位里，是一个提升排练与创作效率的‘助教’，而不是代替学生流汗的捷径。”作为此次论坛的受邀演讲嘉宾，她在接受澎湃新闻专访时表示。

香港演艺学院校长陈颂瑛

当被问及AI生成的作品算不算艺术，陈颂瑛的答案落在一个字上：人。“真正决定这件作品能否被称为‘艺术’的关键，并非机器的演算，而是背后‘人的选择’。”

谈到AI时代艺术教育该教什么，陈颂瑛指出，批判性思维、审美判断力与情感共情，决定一个人是“具备灵魂的艺术家”，还是单纯的“指令输入员”。

这位校长把工具与人之间的关系总结为：“科技可以创造新工具，但唯有人文精神，才能赋予艺术真正的灵魂。”

“AI没有生命体验”

澎湃新闻：DELF论坛期间，数码港与演艺学院签署了合作备忘录，探索建立沉浸式创作空间。数码港这类科技机构和演艺学院这类艺术教育机构合作，本质上是想解决什么问题？

陈颂瑛：这类合作旨在促进“艺术创意”与“科技产业”的深度融合，建立“产、学、研”一体化的生态圈。

一直以来，这两个领域各自演进，形成独特的专业领域：艺术教育着重培养创意表达、表演实践与美学思维；而科技产业则持续推动人工智能、XR沉浸式技术等创新发展。随着数码科技日益融入文化创意产业，跨界协作已成为大势所趋，让艺术创意与科技创新互相启发，开拓更多创作、教育及产业发展的新可能。

将于2027年初成立的“香港演艺学院演艺创新中心”（HKAPA Creative Futures & Innovation Centre），正是希望演艺学院不单是人才培育的基地，更能成为连接艺术、科技与产业的重要桥梁，进一步发展成推动文化产业升级的引擎。

我们与数码港合作建立沉浸式工作室，并成为策略伙伴，是希望为学生提供一个真实的“科技实验场”，让他们的艺术灵感可以在产业级的技术环境中不断尝试，同时也为科技企业注入前沿的艺术内容。这项合作的意义不仅在于技术应用，更在于促进跨领域协作，激发创新思维，共同探索未来文化创意产业的发展方向。

澎湃新闻：你去年上任演艺学院校长，本身又是舞蹈专业出身——一个高度依赖身体经验、现场表演的艺术门类，你怎么看AI技术进入这个领域？是警惕还是欢迎？

陈颂瑛：我的态度是：拥抱新技术，让人文思想引领，科技作为辅助。

舞蹈确实非常讲究肢体的质感、肌肉记忆，以及与观众在同一空间的现场感。但科技与舞蹈的结合从早期的灯光技术、投影，到现在的动态捕捉，一直都是肢体语言的延伸。

对于AI进入表演艺术，我视其为一种全新的“创作对话者”与“灵感伙伴”。AI能通过数据分析舞者的动作轨迹，甚至预测或激发出人类身体从未尝试过的动作组合，从而协助编舞家突破既有框架，探索新的美学可能。

我们需要警惕的不是科技本身，而是失去创作者本身的主导权。只要我们自己掌握审美与人文内涵的自主权，AI就是帮我们拓宽想像力和创意的强大工具。因为最终，科技可以创造新工具，但唯有人文精神，才能赋予艺术真正的灵魂。

澎湃新闻：舞蹈、戏曲这类艺术门类，AI/沉浸式技术能介入到什么程度？有没有你认为AI永远无法触及、必须靠身体亲身训练才能获得的东西？

陈颂瑛：AI与沉浸式技术可以深度应用于辅助教学、排练设计、视觉呈现与文化保育的数字化保存。但它永远无法替代亲身体验、情感共鸣，以及现场演出时带来的能量。

在技术应用的层面，以教学与排练为例，AI可以对戏曲的“手眼身法步”或舞蹈动作进行精准的动态捕捉与数据分析，协助学生排练；沉浸式技术如XR虚拟舞台则能让学生提前在模拟的场景中感受演出气氛；以数字保存为例，AI可以协助整理及复原老剧本、古典舞谱，更好地把传统艺术留存下来。

但AI永远无法为我们带来亲身训练时的身体经验与真实感受。例如，戏曲演员“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所付出的汗水与痛感、舞者将肢体推向极限时的呼吸与体温，以及演员与现场观众在同一秒钟产生的情绪共鸣。这些源于人类生理与心理极限的真实感知与记忆，是没有生命体验的AI永远无法模拟与替换的。艺术的核心是“人”，肌肉训练带来的身体感知，演算法无法取代。

澎湃新闻：你如何回应“AI工具普及会削弱年轻艺术家基本功训练”这类担忧？你在演艺学院内部，是否已经观察到学生过度依赖AI工具的现象？

陈颂瑛：回看历史，摄影的出现没有淘汰绘画，数字音乐制作软件普及后，古典乐并未消失，反而拓展了声学艺术的边界。

在演艺学院，我们留意到学生对AI工具非常有好奇心，也很乐意去尝试，但并未发现过度依赖而放弃基本功的现象。因为表演艺术最终必须回到人本身。你可以在电脑前用AI生成一段精彩的剧本、舞蹈片段或舞台设计概念，但当你站上舞台面对观众，你的声音、肢体表达的细腻程度和连接观众的能力，都来自长年累积的训练与修养，AI无法取代。

我们的策略很明确：传统基本功的考核标准绝不放宽——戏曲功架、舞蹈基训、乐器演奏等，该流汗的课堂一秒都不能少。AI在我们的定位里，就是一个提升排练与创作效率的“助教”，而不是代替学生流汗的捷径。

此外，我们也在课程中加入AI伦理与版权保护的内容，让学生在拥抱科技的同时，也具备判断与自律的能力。

AI生成的作品算不算艺术？

澎湃新闻：像香港动画片《世外》这样的作品，是靠七年“死磕”手工打磨出一部原创动画拿下金马奖。最近，英国导演诺兰的《奥德赛》收获了票房和口碑，也被看作AI时代难得的一部手工打造、大幅减少数码特效使用的作品。作为艺术领域的教育者，你怎么看这种“慢工出细活”的路径？

陈颂瑛：这种“慢工出细活”并非对技术的抗拒，而是对“艺术主体性”与“人文深度”的坚守。这和AI时代并不冲突，而是形成了重要的互补关系。在AI大幅提升内容生产效率、使高效高产的生成内容充斥市场之际，那些经过长时间酝酿与反复打磨所积淀出的独特质感与思想厚度，反而因其所蕴含的人文深度与稀缺性，显得更加珍贵。

作为教育者，我们得到了深刻的启示。科技解决效率，时间积淀深度。AI能快速生成大量图像，但人生的感悟与情感的起伏，必须靠创作者用自己对生命的观察、对社会的关怀，以及对人性的理解转化与注入作品，这是任何技术都无法压缩或速成的过程。

学生需要明白：选择快还是慢，取决于创作目的与作品的内涵，而不是被工具带着走。无论科技如何进步，真正令艺术作品历久弥新的，始终是其中所承载的人性光芒、情感温度与文化价值。

澎湃新闻：如果AI大幅降低内容创作门槛，演艺学院这类专业艺术教育机构存在的意义会不会被重新定义？你觉得未来的艺术教育，应该教学生“如何用AI”，还是更该守住“AI教不了的东西”？

陈颂瑛：AI普及之后，专业艺术教育机构的意义不再只是技术传授，而是转向更深层的审美与伦理培育——这一定位确实正在被重新定义。既然AI让创作门槛大幅降低，那么经过专业训练的艺术人才，其独特价值反而会更加凸显。

未来的艺术教育应该“以人文守住AI教不了的东西，以开放态度教学生如何应用AI”。艺术教育的核心根基包括批判性思维、审美判断力、哲学思考、情感共情能力，以及对文化的深刻理解。这些决定了一个人是具备灵魂的“艺术家”，还是单纯的“指令输入员”。

而AI作为创作工具，教育者应该将AI虚拟制作等新技术融入课程，引导学生将科技作为扩展创作边界的杠杆，让他们在踏入社会时既具备深厚的艺术底蕴，又拥有驾驭未来科技的强大竞争力。

在AI时代，最珍贵的竞争力不只是掌握工具的能力，而是提出独特观点、创造文化价值，以及通过艺术连接人与人的能力。这些，正是专业艺术教育始终无可取代的意义所在。

澎湃新闻：你认为AI生成的作品，能不能被称为“艺术”？还是它本质上只是一种高级的“技艺模仿”，永远缺少艺术最核心的那部分？

陈颂瑛：在我看来，与其将AI自主生成的产物直接排除在艺术之外，我更倾向将AI视为创作上的“合作伙伴”或“协作者”。当我们运用AI进行创作时，它能大幅拓展创意的可能性与可行性——就像一位舞者之于编舞，或是一位演员之于导演，在不断的碰撞与冲击中激发出全新的火花。

AI的参与固然能令作品更加丰富，但真正决定这件作品能否被称为“艺术”的关键，并非机器的演算，而是背后“人的选择”。正因为创作者在主导、筛选与诠释中注入了个人的意志、思考、经历和体会，机器生成的产物才得以升华为具备灵魂的艺术。

艺术的本质，不在于最后呈现的画面有多好看，而在于作品背后的灵魂与情感。AI没有任何生命经验，它所生成的作品本身无法成为“艺术”。但如果一位年轻艺术家，将其真实的情感和思考，通过精心设计的指令、数据训练、后期剪辑和审美筛选，将AI作为一种辅助工具来创作，那么这件作品的核心依然是人的灵魂，它当然属于艺术。艺术的边界一直在扩展，重点永远在于“人”的自主意识。

澎湃新闻：展望未来5-10年，你希望从演艺学院走出去的学生，具备一种怎样的、能同时应对“科技冲击”和“守住艺术本质”的能力？

陈颂瑛：面对未来5年科技带来的冲击，我认为同学们首先要做到的，是“扎根”——把专业训练与文化底蕴打得够深、够稳。在AI时代，我们反而要更用心地深耕技艺（craftsmanship）、钻研历史和文化、理解表演艺术的知识体系与美学脉络。因为真正的创新，从来不是凭空想像，而是建立在对传统的深刻理解之上。当大环境变动越剧烈，这份深厚的根底就越像一块“磐石”，让同学在风浪中站得稳，并从这份稳固中长出真正有力量的艺术创新。

同时，我们也希望他们勇于“探索”——拥有跨界驾驭科技的能力，把最新技术变成创作的翅膀，成为兼具美学素养与科技视野的“复合型创意领袖”。正如演艺学院在QS世界大学排名荣获全球第十、亚洲第一的肯定，我们的学生更应带着社会责任感走入世界，在国际舞台上讲好中国故事、香港故事，促进文化交流与文明互鉴，并在AI时代负责任地去探索与创作。

当他们走出校门时，我希望他们不只是适应市场的艺术从业者，更是能用艺术点亮未来的“文化使者”与“创新引领者”。因为未来真正重要的，不只是掌握最先进的工具，而是在科技不断进步的时代里，依然懂得如何用艺术表达人性、传递价值、启发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