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AI时代，专家甚至可能不如豆包。我们现在去社区里，对方都说，豆包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你们专家来，也许主要就是提供一些情绪价值，夸一夸我们做得好。”在日前举行的人工智能社会工作国际学术研讨会上，文汇报记者听到一位社工领域专家这样分享。

社会工作，原本是以“助人自助”为核心，运用专业理论与方法帮助个人、群体和社区解决问题、增强社会功能的职业活动。但随着AI的发展，这项原本以“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互动”为主要方式的活动遭遇挑战。

研讨会上，国内外专家学者齐聚华东理工大学，围绕AI在社会工作领域的应用路径、风险挑战与伦理规范等开展讨论。与会专家普遍认为，AI正在从服务场景、专业角色、评价标准三个维度，深刻重塑社会工作行业。面对技术浪潮，社会工作行业不能停留在“被动适配”的层面，而要主动站出来定义需求、划定边界、构建规范，让技术最终服务于“以人为本”的专业内核。

当来访者带着“AI答案”走进工作室

“不少一线社工已经遇到过这样的窘境：服务对象刚坐下，就掏出手机里AI生成的‘情绪调节方案’‘家庭矛盾解法’，反过来质疑社工的专业判断。”香港大学社会工作及社会行政学系教授楼玮群，在报告中提出了“AI前置披露”（AI first disclosure）这一行业新命题。

其团队针对香港400位注册社工的调研显示，超过55%的社工已在实务中观察到这一现象；在美国心理学协会的同类统计中，这一比例已达70%。这种现象有其正向价值：向AI倾诉的人际成本较低，对于情绪困扰、生活难题，人们可能更愿意先对AI开口，客观上降低了求助门槛。但风险同样不容忽视：“AI存在幻觉问题，还会编造内容，而且容易谄媚，给出的建议未必准确，普通用户较难分辨。”楼玮群说，服务对象如果带着错误认知，反而增加了专业服务的校正成本。

但是，仅35%的社工表示有信心处理这类案例，仅36%的社工所在机构有清晰的AI治理规则与边界要求。不过，“相比社工个人会不会AI，在机构层面有没有明确的伦理规则和治理支持，对社工信心的影响更大。”楼玮群强调，这不是社工个人能力的问题，而是整个行业的制度建设是否跟上技术变化的速度。

技术暗藏风险，警惕社工核心能力的退化

事实上，技术仓促落地、行业被动承接的教训，早已在海外社工领域显现，其本质是对社会工作专业价值的消解。

爱尔兰国立高威大学政治科学与社会学学院高级讲师Paul Michael Garrett聚焦英国社会工作领域AI转录工具的应用研究。他发现，厂商宣称AI工具可帮社工每周节省8小时文档写作时间，但实际落地中问题丛生：撰写文档本身是社工进行意义建构、深化对服务对象理解的核心过程，无法简单省略。更关键的是，这类工具被当作人手不足的“速效解决方案”，回避了增加社工人手等核心问题，结果就是节省出的时间最终被分配了更多案例，不仅社工的工作量不降反升，长期还可能出现专业评估能力退化的问题。

纽约大学社会工作学院数据科学与社会公正中心主任安若鹏坦言。社会工作从诞生之日起，就以追求社会公正、保障脆弱群体权益为核心使命。在他看来，社会工作行业不能被动等待互联网大厂主动嵌入人文关怀与社会公正，必须主动定义自身的技术需求，推动技术朝着符合专业价值的方向发展。

对社工而言，还要适应自身的角色转型。“算法开始介入服务匹配、风险评估等核心环节，社工的专业角色也随之发生转变。从直接的服务提供者，转向制度协调者与伦理把关者。”华东师范大学社会发展学院院长文军表示，传统社会工作高度强调面对面的“身体在场”，在场本身就是专业关系建立的核心场景。而随着数字服务的普及，社工与案主的二元互动关系，正在演变为“社工—AI—案主”的三元互动结构。他对此提出“回应性在场”的概念：即便身体不在场，也要通过可执行的服务、深度的理解、严格的伦理坚守，保障服务质量。

不需要“最强AI”，要“刚刚好的AI”

专家建议，在能力建设层面，社工的督导体系需要新增相关内容。“不是教社工怎么用AI工具，而是教社工怎么和‘接触过AI的服务对象’打交道，怎么校正错误信息，怎么重建专业信任。”最根本的是制度层面的完善。楼玮群提出，最终需要将AI伦理相关要求写入社会工作职业伦理准则，让一线社工有规可依。“这是整个行业需要共同面对的变化。”

“最高级的AI能力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时候不该做。照护场景里，越强大的AI未必越好，刚刚好的AI才是最需要的。”东芬兰大学社会科学与商业学院教授陈虹霖的研究则指出，功能越强大的AI未必越适用，“刚刚好的AI”才是照护场景最需要的。

她发现，经合组织（OECD）的9项通用AI能力指标，大多聚焦任务执行，缺少对情景化需求的关注。就以智慧照护为例，所有能力维度都应增加同理、情境感知的评价标准。“同理不是AI的能力，而是人类对AI输出的感知。”团队开发的用于安慰被骗老人的数字人，也特意迭代成了温和的微笑版本。“希望能够传递出安全感，让老人放下紧张情绪，更愿意倾诉负面情绪。”陈虹霖表示，照护是高度个性化、场景化、关系化的活动，不能用统一的技术标准套用。最高级的照护AI，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时候该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