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李咏瑾

近年来，舆论场对文科的态度，可谓一波三折。

一方面，在专业选择指导中常被斥为“门槛低、就业前景有限”，全球范围内高校大量裁撤文科专业似乎正在佐证这一预设。同时，就业市场上，一些门槛较低的基础文案、设计、艺术等文科职业被边缘化。

另一方面，AI行业对高质量文科人才需求呈上升之势。打开热门招聘软件，众多招收“模型训练数据专家”的AI公司列出了相应专业的“理工科”需求，而实际招聘的又是中文、编剧、社会学、新闻学等专业人才。

滚滚而来的AI大潮，如同精准挥杆击打目标球，由职业迭代倒逼教育转型。在文科与理科的此起彼伏中，造成戏剧性分野的原因何在？

其实，这轮文科的“翻身”，是AI发展到一定社会阶段后的必然。其底层逻辑在于，判断现阶段AI的“聪明与否”，核心标准已不再是大数据处理能力，而是如何让AI更加“类人”地融入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诸如更加理解并符合人类现行的主流价值观，更能判断生成内容的伦理边界在哪里，其判断更能取得用户信任……这些问题如此庞杂而精微，几乎进入混沌学领域，而与之对标的人类本身对价值观和伦理边界所建立的认知，都曾在历史长河中经历过漫长的“摸着石头过河”，才得到了宝贵的社会实践经验总结，甚至很多问题到现在都没有标准答案，几乎是“追问”和“解答”同时并行：不断地求索、判断、思辨、质疑，暂时得到结论，再周而复始……而这一过程，恰是人文社科领域强有力的研究方向。

实际上自有人类文明起源，“文理科”几乎同步诞生，甚至“文科的雏形”早在人类的认知中更快显现。因为人类本身对外物的认识往往由“模糊”至“清晰”，那种“模糊”的不确定判断，往往高度关联于文科，而“清晰”到可统计并形成一定经验的过程，“数”与“理”开始浮出水面。早期的文理科如此密不可分，好似人类文明的两条巨腿，由笨拙的尝试到越来越快、相辅相成的跑动，人类文明才成就了延绵不绝的辉煌发展。

而从更为线性的大历史观来看，当生产力“按下杠杆”，生产关系往往能一次又一次地“撬动地球”，两者之间的宏观算法，常常受到许多“变量”影响——而AI，正是当下影响力最大的技术变量之一，其作用于职业与教育领域，影响力更为明显。当前AI语境中，比起正在适应AI、因为AI出现遭遇莫大挑战的文科，理工科特别是直接作用于人工智能和具身智能的强相关专业，其社会效能转化更为直观就是发展的必然。

当然，并不是所有理工科人才都能在这轮AI的风口中“躺赢”，某些门槛不高的理工科岗位，比如基础代码、数据录入等重复性工作，同样面临着被AI替代的威胁。由此可以说，重复性、机械性的脑力工作内容，很可能是第一轮“倒在AI收割机前的麦穗”，不分文理，皆是如此。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个世界上就不存在一劳永逸的职业，甚至AI本身，在未来的发展中都有可能被更为先进的技术所取代。唯一的解决之道，只能打破因循，向着永远闪耀在前的人类文明之光，不断地追逐创新。

迎来质变后的AI最终将迎来新一轮量变。

随着人类对AI的要求不断提升，人机沟通的边界益发情感丰富、适应性多变——而这一发展方向，已日益成为全球人工智能界的共识，正如一个精妙的比喻：“我们不仅需要如图灵一般的架构师来开发AI，也需要如苏格拉底一般精于提问的哲学家来完善AI。”或许更准确地说，现阶段人们真正需要的人工智能，是一个AI图灵和AI苏格拉底的混合体，这种文理嵌合将推动未来十年大量的AI交叉学科出现，“今天的文理科”正在脱离原本的定义，而“明天的文理科”又会怎样？这需要越来越多的探索，一寸一寸地拓宽未来之路——毕竟，只有人类文明的发展足够丰富磅礴，才不会被包括AI在内的一切技术所取代。

大家点评：

当前AI技术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并在一些典型场景的应用逐步成熟，诸如信息检索、数据处理与分析、代码生成等，完全达到替代乃至超越传统人工的效果，但AI的进一步普及以及更好赋能百行千业，仍需有效融入人类智慧，尤其是在判断AI生成质量、AI适用边界等诸多方面，需要各领域各学科交叉融合。

——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安徽省高性能计算重点实验室主任 李永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