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 王思易
编辑| 张 南
设计| 荆 芥
题图| AI
你活在一个好时代。
真的。就是2026年。
二十多个城市在同时向你招手,管你叫OPC(One Person Company,一人公司)管你叫“超级个体”。
深圳印发了《打造人工智能OPC创业生态引领地行动计划(2026—2027年)》,南山、福田、宝安、罗湖四个区争着给你提供免费工位、算力补贴、模型券和流量券。
上海临港新片区的“超级个体288计划”给你办公免费、住宿免费,五个月就吸引了150多家一人公司入驻。
北京中关村AI北纬社区最高三年租金减免、千套人才公寓配套。
苏州要在2028年培育1000家OPC企业、集聚10000名OPC人才。
2026年全国两会上多位人大代表在提案里提出要给一人公司探索“数字一人企业”制度接口、初创期税费减免、弹性社保。
而你需要做的只是——一个人,一台电脑,加上AI。之前要招十个人完成的工作,现在招一两个人就够了。
一个“00后”清华硕士带着一个同事在深圳创办了一家一人公司,瞄准全球市场。一个北大出身的算法工程师独自创办了科技公司。一个内蒙古小伙带着一只猫、一间30平方米的办公室和5万块启动资金,第四季度做出了500多万元销售额。一个“90后”插画师在苏州双塔市集练摊,AI帮她记录灵感,她正准备开公司。
这是正在发生的事。政策逻辑已经从过去扶持上市公司和“小巨人”转向了“精准滴灌”个体——一张桌、一笔钱、一个模型券。
深圳社科院的研究员直说,政策制定者看到了一人公司的长期价值,尤其是那些具有颠覆性潜力的天才型个体。
你看,仙门大开了。
01「筑基 」
修仙小说里,筑基是第⼀道真正的门槛。练气只是在积攒灵气,筑基则是将灵气压缩成液,构筑道基,突破凡胎。筑基之后,寿元倍增,才算真正脱离了凡人范畴。但这也是淘汰率最高的阶段——无数修士终生卡在此处。
对OPC创业者而言,筑基就是你真正开始让AI承担核心业务流程的时刻。
不止是用ChatGPT润色文案那么简单,而是让智能体在你沉睡时替你进行A/B测试,让AI自动生成多语言商品页面,让工作流管理器串联起从选品、投放到客服的完整链条。
你从一个“用AI辅助工作的人”,变成了一个“指挥AI工作的人”。
就在中国各地密集布局OPC赛道的这个春天,大洋彼岸流行起一个词:tokenmaxxing,意指一种把token用量疯狂刷满的行为。
《纽约时报》科技专栏作者Kevin Roose报道了Meta、OpenAI和Anthropic内部的现象:工程师们在排行榜上竞赛,看谁消耗的AI token更多。
OpenAI一名工程师一周处理了2100亿token,相当于33个完整的维基百科。Anthropic的一位Claude Code用户月耗算力超过15万美元。
黄仁勋在GTC大会上说,工程师薪酬应包含相当于基本工资一半的token预算。山姆·奥特曼设想,“通用基本算力”将取代“通用基本收入”。
修仙世界里,灵石是硬通货,修炼、炼丹、布阵、换功法,无所不用。消耗灵石的速度,是实力的间接证明。
现实世界里,token就是灵石。而tokenmaxxing的本质,就是一场灵石消耗竞赛——你烧得越多,仿佛就证明你修为越高,或至少说明你在“刻苦修炼”,而非懈怠。
在一个AI常被用来为裁员辩护的环境里,可见的token消耗成了一种职业保险:今日疯狂烧灵石的修士,或许就是明日不会被宗门清退的修士。
你可能觉得这是硅谷宗门的内部游戏,与华强北用AI做跨境电商的散修无关。但请再想想。那位散修用AI生成商品描述、翻译列表、自动化客服、分析竞品、让智能体替他通宵跑数据——他本质上与硅谷弟子在做同一件事:将越来越多的事务委托给AI,自己则化身为不断作出判断的中枢。
灵石消耗上去了。道基看起来稳固。但筑基期的修士常忽略一点:消耗灵石的速度,与修为精进的速度,并非一回事。
02「金丹 」
金丹期是修仙的第⼀次质变。灵气不再松散如液,而是凝结为一颗实体的丹。丹的品质,决定了后续所有的修炼上限——金丹为最上品,杂丹为最下品,其间还有紫、橙、赤、青诸丹。金丹一旦凝结,终身不可更改。
一位OPC创业者在筑基阶段搭建的业务模式、工作流架构、使用AI工具的方式,便是他的“丹”。
若他在筑基期就养成正确习惯——清楚何事该交予AI,何事必须亲自决断,何时该停下来重新思考——他凝结的便是金丹。若他陷入无差别加速的惯性——凡事堆给AI,同时监督五六个智能体,用token消耗量来衡量自身价值——那他凝结的,可能是一颗杂丹。
丹品一旦成形,再想改变就难了。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研究者在一家200人科技公司观察到的“工作量蠕变”(workload creep),正是杂丹凝结的过程。
研究者发现:AI让新任务显得唾手可得,产品经理开始写代码,研究员接手工程活,角色边界模糊,待办清单膨胀,午餐时间消失,工作与生活的界限溶解。一位工程师坦言:本以为用了AI能少干点,结果活一点没少,甚至更多。
这颗丹便如此悄然凝固。而它非金丹,而是看似庞大、内里却灵气混杂、杂质遍布的忙碌杂丹。
而伯克利研究中的关键发现是:从AI中获益最大的开发者,是那些将其用于不熟悉任务的人;在自己深度掌握的领域,AI反而成了净拖累。这恰恰是评判金丹品质的准则。
将AI部署于能力边界之外,拓展原本无法触及的领域,同时在核心领域保持手感与判断,此为金丹。将AI无差别铺满所有维度,在每件事上追求加速,将自己变成不停校验AI输出的检查员,此为杂丹。
那位苏州插画师章新月说,有了灵感先抛给AI记录,自己再从中选取元素深化创作。她没让AI作画,而是让其担任记忆外挂,自己牢牢掌握审美判断的终决权。这是金丹修士的直觉。
03「心魔 」
修仙小说里,所有修士都绕不过一道关卡:心魔。心魔非外敌,非妖兽,非天灾,而是你自身的执念。它总在你突破瓶颈的关键时刻浮现,用你内心最深处的恐惧、贪欲与执着,动摇你的道心。
渡不过心魔,轻则走火入魔、修为倒退,重则身死道消。心魔最诡谲之处在于——它顶着你自己的面孔。你无法从外部识破,因为它就是你。
波士顿咨询集团与加州大学河滨分校调查了近1500名美国全职工作者,发现七分之一的人出现了一种名为“AI脑耗竭”(AI brain fry)的症状——因过度使用与监督AI工具,超出认知承载能力所导致的精神疲劳。
受访者描述脑中“嗡嗡作响”,伴有注意力涣散、决策迟缓和头痛。经历脑耗竭的工作者,决策疲劳增加了33%。
决策疲劳增加33%。想想这意味着什么。一位一人公司的创始人,每天的核心工作就是做决策。选哪个供应商?用哪个模型?定什么价格?如何投放?智能体产出的结果是否采纳?生成的文案有无幻觉?他的全部价值系于判断力。而他的工具,正在将这份判断力磨损掉三分之一。
这就是心魔。它戴着“你可以做得更多”的面具。它所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你确实可以再启动一个智能体,确实可以再跑一轮优化,确实可以再接一个项目。它从不强迫你,只是不断低语:“你可以做更多。”
韩炳哲,那位被称为“德国哲学界新星”的韩裔哲人,在他的著作《倦怠社会》中为这心魔赋予了一个学名:功绩主体。他指出,21世纪的人已不再是福柯笔下被外力规训的“驯化主体”,而是“成为自身的雇主”——这几乎就是一人公司的法律定义。
功绩社会的主导话语,从“你应该”转变为“你可以”。
“你可以”“你做得到”“你是超级个体”——那二十多座城市向你呼喊的,正是韩炳哲所说的新自由主义最精巧的权力形态。它不再正面反对你的意志,而是打着为你好的旗号,驾驭你的意志。它鼓励多于禁止,诱惑多于压制,循循善诱而非处处设限。
自我剥削比外在剥削更有效率,因为它伴随着一种自由的感觉。剥削者同时是被剥削者。施虐者和受害者不分彼此。
韩炳哲以普罗米修斯重写了这出心魔剧情:普罗米修斯因为为人类盗火,被众神缚于高加索山,一只鹫鹰日复一日啄食他的肝脏,肝脏又不断重生。
韩炳哲的解读是,众神的惩罚并非是让普罗米修斯感受痛苦,而是倦怠。肝脏本身并无痛觉,由此产生的那种漫长、弥漫的消耗感,便是倦怠。
微软每年发布的《Work Trend Index》表示,2025年,83%的知识工作者比例汇报自己倦怠。倦怠已影响工作投入度的比例,一年内从34%飙升至52%。
新华社报道中那句常被忽略的话:“尽管多地一人公司发展势头良好,但‘孤独的创业者’也面临成本焦虑、资源孤岛、存续风险高等多重挑战。”
有数据显示:创业成功率可能低于10%,80%的创业公司活不过三年。一人公司亦是创业,不会因有了AI就改变这条统计定律。
04「心法 」
心魔从来不是用来对抗的。你越是以意志力硬扛,它就越是吸取你的执着而滋长。渡此心劫,需要的不是更强的力量,而是一套心法——一种与自身执念共存、直至其消解的内在艺术。
其核心在于两种关系的转变:你与自我的关系,以及你与行动的关系。
韩炳哲的哲学,为这心法开出了三剂药方。
第一剂:止于“停”。
他称之为“深度无聊”。这不是普通的乏味,而是一种精神彻底松驰、允许注意力自由漫游的状态。本雅明将其喻为“梦之飞鸟,孵化经验之蛋”。然而,在“超级个体”的日常里,这种状态近乎奢侈。
过度的信息与刺激,将我们的“深度注意力”重构为一种“超注意力”——你能在智能体输出、客户消息、市场波动之间瞬间切换,却丧失了持续沉思的能力。这正呼应了“AI脑耗竭”的根源:压力并非来自工作量,而是来自持续的多任务监督所引发的不间断应激状态。
韩炳哲警告,这恰是创造力的坟墓:“一味的忙碌不会产生新事物,它只会重复或加速业已存在的事物。”心法的第一要义,便是刻意练习一种“停止”的能力,为“深度无聊”创造空间。
第二剂:敢于“说”。
他区分了两种倦怠。
一种是“分裂的倦怠感”,即新华社所描述的“孤独的创业者”状态:人前积极进取,却无法对任何人(甚至自己)坦然说一句“我累了”。这是一种密封的、消耗性的孤独。
而另一种是“根本性倦怠”,它蕴含着接纳与联结。你可以坦然承认疲倦,并与他人共享一种无为的寂静,如共看游云落日。这种倦怠并非生产力的反面,它打破了自我隔绝的牢笼,让你重新感受到与他者的联结,从“必须永远积极、永远高效”的绝对自我中松绑。
第三剂:安于“不”。
在其著作《沉思的生活,或无所事事》中,韩炳哲提出了更激进的建议:“我们应当重新发现不作为的潜力,一种不诉诸于行动的能力。”
休息的目的不是为了蓄力走更远的路,其价值就在其本身。安息日本身就是目的,而非服务于星期一的生产准备。这剂药旨在切断“行动-效益”的强迫性关联,为“无目的的存在”正名。
如果说韩炳哲的诊断指出了病灶与药方,那么禅宗智慧则提供了煎药服用的心法口诀。
泽庵宗彭禅师指点剑豪柳生宗矩时所言,正是对决策疲劳的针砭:他人问话,若不经犹豫、当下应对,便是“不动智”;若反复思量“此话何意?有何用处?”,心便陷入了“止”(停滞卡住)。
OPC创业者若对智能体的每项输出都前瞻后顾、校验权衡,心便在此“止”住,耗能于此。不动智,是念起即应,事过无痕。
这便通达了《金刚经》的核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疲劳不源于决策数量,而源于每个决策后黏着的“住”——住于对“正确”的执着,住于对“错误”的恐惧,住于排行榜的虚名与增速的幻影。无住,是做了决策,便如箭离弦,不复索怀。
铃木俊隆禅师在《禅者的初心》一书中道破另一重真相:“初心者之心充满诸般可能,专家之心则可能寥寥。”
AI赋予你“凡事皆能”的幻觉时,恰恰最可能剥夺你“有所不为”的自由与智慧。
所有修仙故事中的顿悟时刻,关键都不是“得到”,而是“放下”。放下对更强工具的执着,放下“必须更快”的妄念,最终,放下那只不断啄食你肝脏、名为“自我驱迫”的鹫鹰。
05「飞升 」
深圳社科院的张国平曾有一个观察:正如二十年前,无人能想象大疆会有今日的规模;在AI大爆发的此刻,政策的思维(或许也包括你我的思维)需要转向更长的周期。
这背后是一种修仙小说里最反直觉的设定:修为越深,时间感越慢。
练气期的修士汲汲营营,争分夺秒,恨不得一日破三境。而真正的大能者,行事反而从容不迫,不疾不徐。非因怠惰,只因他们的时间尺度已然不同。他们观照的,是山河变迁的韵律,而非下一个季度的报表。
在一个所有人都在追逐更多、更快的时代,主动选择更长的周期,本身就是一种境界的跃迁。
这意味着你不再与排行榜竞速,不再被token消耗量定义,亦无须通过燃烧来证明自己配得上一张OPC社区的工位。你是在清醒地运用人类历史上首次向普通人敞开的超级力量——同时,在内里保持一片安静的丹田,了然何时为“满”,何时为“足”。
仙门确实已开。二十多座城市的召唤就在耳边,税费减免、算力补贴、免费工位,皆在眼前。
去吧。
但穿过仙门时,请务必铭记:
所有修仙故事里,那最后一步,关键的跃升,从来不是“变得更强”,而是“放下”。
放下什么?
放下你心中那只不断啄食的鹫鹰。
它总会低语:你明明还可以再做更多。
对它笑笑。
然后什么也别做。
坐下。
看游云浮动,夕阳渐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