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6月27日,甘肃天水一个普通的夏日中午。
14岁的初二男生小新刚走出校门,就被同年级同学张某和另一人拦下。对方拿走了他的手机,用别的手机登录了他的微信号,两人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带上了公交车。
这起案件的起因,荒唐得让人难以置信。
2025年6月27日凌晨,被告人陈某某、张某和王某在天水市秦州区玉泉镇一间房内商议,要通过向他人索要财物的方式来缴纳房租。
当天中午,张某和陈某某以“找人帮忙打架”为由,将刚放学的小新哄骗至玉泉镇石马坪村的一处出租屋。
出租屋内,暴力随即降临。
陈某某持棒球棍、张某持武士刀刀鞘击打小新的背部、腿部,陈某某还用烟头烫伤了小新的右手中指。
几人查看小新手机微信钱包发现没有余额后,向他索要4500元,逼迫他向亲友借钱。
在小新跪在地上借钱的过程中,陈某某还以“用刀划伤”“卖至缅北”等话语进行威胁恐吓。小新通过微信借到的110元,按要求转入了王某的微信。
期间,小新曾两次尝试求救。
第一次是当天下午3时许,他趁人不备向班主任发出求救信息。班主任立即告知了杜先生,并和校领导一起前往石马坪派出所报警。
然而,民警致电小新核实情况时,却招来施暴者的一通谩骂,随后电话被挂断,小新的手机也关了机。
当晚9时许,小新再次发出求救信息:“报警救我……不要打电话、有人,不要发消息……”还发了一个定位。杜先生拿着定位跑到派出所求助,民警表示事发片区范围大、排查难度高,无法寻人,让他持续联系孩子、等待线索。
2025年6月28日早上7时,在被拘禁了十余小时后,小新趁施暴者熟睡,冒险从二楼出租屋翻窗跳下逃脱。他身上留下了多处伤痕——后背被打的伤、手指被烟头烫的伤,以及跳楼时胳膊和腿部的多处划伤。他逃到隔壁居民院落求助,热心住户帮忙报了警。
警方后续抓获了3名涉案少年,另有1名嫌疑人在翻窗逃跑时脚部骨折。经鉴定,小新的损伤程度属轻微伤。
2025年12月,甘肃省天水市秦州区法院作出一审判决。
法院认定陈某某、张某系主犯,王某为从犯,另外一人虽在现场但未参与犯罪。结合三人作案时均为未成年人、具有坦白、认罪认罚、赔偿损失等情节,判决陈某某犯抢劫罪,有期徒刑一年八个月,罚金四千元;张某犯抢劫罪,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罚金四千元;王某犯抢劫罪,有期徒刑一年四个月,缓刑二年,罚金三千元。
三名被告人的家属共计向小新赔偿经济损失12680元。
杜先生无法接受这个结果。在他看来,几名被告人不仅抢了钱,还将孩子拘禁了十余小时,实施了殴打、恐吓,这难道不是两个罪名吗?2025年12月19日,他向天水市秦州区人民检察院提交了抗诉申请。
四天后,检察院出具了《抗诉请求答复书》,正式决定不予抗诉。检察院的理由是:拘禁行为属于抢劫的犯罪手段,已经在抢劫罪中予以评价,未达到非法拘禁罪立案标准,数罪并罚没有法律依据。
为什么长达十余小时的拘禁不算非法拘禁罪?这要从刑法理论中的“牵连犯”概念说起。
北京市天元(西安)律师事务所权益合伙人胡超奇律师解释说,当非法拘禁是抢劫的手段,二者存在手段与目的的牵连关系时,按照刑法理论应当择一重罪处罚。抢劫罪的法定刑远重于非法拘禁罪,因此以抢劫罪定罪是适当的。
司法实践中,这一原则有明确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抢劫、抢夺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规定,在相关犯罪过程中当场劫取财物的,同时触犯两个罪名时应择一重罪定罪处罚。各地法院在类似案件中也普遍采用这一标准——当非法拘禁行为系劫取财物的手段行为时,应择一重罪处罚。
当然,如果非法拘禁和抢劫是两个独立的行为,不存在手段与目的的关联,那就应当数罪并罚。比如先非法拘禁被害人索要债务,之后又起意使用暴力抢走财物。但在这起案件中,几名被告人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抢劫财物而将小新骗入出租屋,拘禁是抢劫过程中的手段,两者存在紧密的牵连关系。
检察院还指出,本案的拘禁持续时间未达到非法拘禁罪的立案标准。在司法实践中,非法拘禁持续时间超过24小时通常才会被立案追诉。本案十余小时的拘禁时长,尚未触及这一门槛。
但对杜先生来说,法律条文的说理无法抚平一个父亲的心痛。那个曾经活泼开朗的儿子,事发后变得沉默孤僻、敏感自卑,不愿与人交流,也不肯返校,学业就此中断。
小新在事发后告诉媒体,对于是否还想上学,他只说了句“走一步看一步吧”。他的姑姑发愁地说:“孩子正是上学的年龄,现在还这么小,不上学咋办?”
胡超奇律师建议,杜先生作为监护人,可以向天水市教育局以及天水市未成年人保护中心求助,提交孩子受侵害后心理创伤、辍学的情况说明,申请救助和心理干预。同时,杜先生有权就民事赔偿部分提起上诉,但刑事判决部分无权上诉。
法律上,这起案件或许已经有了定论。但一个14岁少年的人生,才刚刚开始。那些看不见的伤口,远比判决书上的法理更值得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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