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 赵恩霆 整理

荷兰中央银行9月2日发布新闻公报说，今年3月至8月间，该行将大约86吨的黄金储备从美国纽约和加拿大渥太华转移到英国伦敦。荷兰成为最新一个从美国运回黄金储备的国家，在这之前，法国央行今年4月宣布完成对长期存放于美国的129吨黄金的替换，至此其全部黄金储备已集中在本土。另外，德国前些年也曾从美国运回大约300吨黄金储备。当跨大西洋伙伴关系裂痕不断加深，当美国政府的政策行为愈发反复无常，运回黄金的行动如同一面镜子，折射出大西洋两岸仅存的那点信任正在消失。

这是2月3日在奥地利首都维也纳拍摄的金条。（新华社）

存放美国的占比大降

根据荷兰央行的新闻公报，今年3月至8月转移的大约86吨黄金储备中，约59吨黄金是通过在纽约市场出售、再在伦敦市场购入的方式实现转移的，超过27吨黄金是从美国和加拿大以实物形式运输至荷兰宰斯特，另有数量相当、符合国际市场标准的黄金从宰斯特转移至伦敦。宰斯特位于荷兰中部乌得勒支省，是荷兰央行的金库所在地。据悉，这27吨以实物形式运回的黄金中，有20吨此前存放于纽约，只有大约7吨存放在渥太华。

荷兰央行在公报中说，伦敦被全球视为实物黄金的重要交易中心，存放在英国央行英格兰银行的黄金流通性强，便于荷兰在危机情况下实现黄金的快速动用。而在这类情况下，存放在纽约和渥太华的黄金储备无法如此迅速、直接地动用。荷兰媒体报道称，自特朗普重返白宫以来，荷兰央行对欧美日益紧张的关系深感担忧，曾称美国可以轻易阻断荷兰的支付交易，因而多次呼吁降低对美依赖。

荷兰央行的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底，荷兰拥有黄金储备612.4吨，主要存放在荷兰宰斯特、英国伦敦、美国纽约和加拿大渥太华。此次调整后，荷兰黄金储备中的30.8%存放在宰斯特，存放在伦敦的比例大幅升至32.1%，纽约和渥太华各存放18.5%。这意味着荷兰大幅缩减了存放在美国的黄金占比，降幅达12.8个百分点。相比之下，荷兰黄金储备中存于渥太华的占比仅下降了1.2个百分点。

如此看来，荷兰的此番操作不可谓不聪明。在美国与加拿大贸易谈判破裂、加征关税与反制措施持续升级的背景下，在美加两国均存有黄金储备的荷兰，如果仅从纽约转移出多达79吨的黄金储备，势必会被解读为“针对美国”，很可能会招致特朗普政府不满，甚至是报复。相比之下，从美国转移大量黄金储备的同时，也从加拿大转移少量黄金，避免落下口实。

这是1月26日在西班牙巴塞罗那拍摄的金条。（新华社）

尽管英国已经“脱欧”，但近些年来英国正在重构和加强与欧盟的关系，伦敦是全球最大的黄金现货交易和定价中心，且英国既不会向欧洲大陆伙伴恶脸相向，也没有美国那样强大的金融打压手段。荷兰将一部分黄金储备转移到伦敦，保证灵活交易的同时也更加安全。

这次并非荷兰首次削减存于美国的黄金储备。早在2014年，荷兰央行就已着手降低存放在纽约的黄金占比——比例最高时达51%，将部分黄金运回荷兰本土，理由是“与更多在国内储存黄金的央行保持一致”。

欧洲早已行动起来了

二战期间，由于美国本土远离战火，成为各国黄金储备等资产的“避风港”。1944年《布雷顿森林协议》签订后，美元与黄金挂钩，美国成为全球重要的黄金交易中心之一，西欧国家在与美国的巨额贸易顺差中积累了大量黄金储备，并将其存放在美国。即便上世纪70年代布雷顿森林体系解体，在冷战背景下，各国的黄金仍然主要存放在美国和英国。

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和2009年欧债危机后，这种情况开始发生变化。2010年，德国央行德意志联邦银行在2010年启动“黄金回流”计划，并在2013年以“建立国内信心”为由，宣布计划耗资700万欧元，在2020年之前将存放在美国纽约和法国巴黎的674吨黄金，分批运回德国央行所在地、金融中心法兰克福。据报道，这批黄金中有大约300吨存放在美国。

德国这一黄金转移计划在2017年完成，比原计划提前了三年。不过，目前德国央行仍有大约1236吨黄金存放在纽约，约占其总储备的37%，另有大约13%存放在伦敦，剩余一半存放在法兰克福。不过，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德国国内要求将更多黄金运回本土的声音显著增加。

这是2月3日在奥地利首都维也纳拍摄的金条。（新华社）

今年1月，欧洲议会安全与防务委员会主席、德国自民党议员施特拉克-齐默尔曼表示，在全球不确定性加剧、美国政策难以预测的当下，将德国约37%的黄金储备存放在纽约的做法已不再合理。这一表态再度引发激烈争论，欧洲议会议员、德国左翼政党“莎拉·瓦根克内希特联盟”党首法比奥·德·马西认为，当前国际局势动荡，将更多黄金运回欧洲或德国有“充分的理由”。德国保守派政客、前议员彼得·盖韦勒指出，过去十年将黄金存放在海外的安全性“答案已不言自明”，德国央行在保护国家黄金储备方面“绝不能走任何捷径”。不过，德国央行行长纳格尔多次强调，存放黄金储备的纽约联储是“值得信赖且可靠的伙伴”，德国官方并未改变现有存储安排。

在荷兰之前，法国央行法兰西银行在今年4月宣布，完成对存放在纽约的129吨黄金的替换。这批黄金自上世纪20年代末以来一直托管在纽约，替换操作在去年7月至今年1月期间分26个阶段进行，法国央行在纽约以市场价格卖出这些黄金，同时从欧洲购入等量符合现行标准的黄金，并运回巴黎。至此，法国总计2437吨黄金储备已全部集中在本土。

类似德国的讨论也在意大利出现，意大利拥有全球第三大黄金储备——2452吨，仅次于美国和德国，其中大约三分之一存放在美国。意大利经济评论员恩里科·格拉齐尼曾发文称，“将意大利的黄金储备放在不可靠的特朗普政府手中（托管），对国家利益来说非常危险。”英国《金融时报》一项针对全球70多家央行的调查显示，越来越多国家正在考虑在国内储存黄金，以防止在危机爆发时无法及时调动。

去年2月，波兰央行波兰国家银行宣布将大约100吨黄金从美国运回国内。目前，波兰仍有大约120吨黄金存放在英国伦敦和美国纽约，波兰央行已表示计划将这些海外黄金全部运回。另外，匈牙利、塞尔维亚等欧洲国家也宣布了关于从海外运回黄金储备的计划或已采取措施。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纽约联储的公开数据，过去十年全球央行存放在纽约联储的黄金总量下降了超过三分之一。

这是2025年10月8日在英国首都伦敦拍摄的金条。（新华社）

美国国家信用现裂缝

上世纪60年代，法国戴高乐政府率先行动，将持有的大量美元外汇在纽约联储兑换成实物黄金，在通过海路和空运等方式运回法国本土。接着，一些西欧国家纷纷跟进，迫使美国政府在上世纪70年代宣布关闭黄金兑换窗口，停止美元兑换黄金。布雷顿森林体系瓦解后，全球进入信用美元时代。

有评论认为，“黄金搬离美国”的根本原因是现有国际金融体系的信任基础——美国国家信用出现裂缝。在这种情况下，各国更多考虑如何“把鸡蛋放在不同的篮子里”，以对冲地缘政治等各种风险，避免自己的金融资产被美国“武器化”，希望强化金融主权和战略决策。

还有一层更深的焦虑，即美国联邦政府债务规模已在上个月首次突破40万亿美元，比去年美国国内生产总值（GDP）还多出近10万亿美元，这意味着美国联邦政府每年光利息支出就超过1万亿美元，超过了美国的国防开支。

40万亿美元是美国财政可持续性恶化的重要节点，美债增长失控不仅暴露美国财政深层次结构性问题，更通过美元霸权向外输出风险，对全球金融稳定和世界经济复苏构成持续威胁。今年1月，瑞典和丹麦的养老基金相继宣布抛售美债，理由均为“美国不可预测”。

德国杜塞尔多夫大学经济学教授乌尔里克·内耶尔指出：“美国的行为越来越难以预测，似乎不再是一个可靠的合作伙伴……谁能想到美国会声称对格陵兰岛拥有主权呢？”显然，美国政府动不动就“长臂管辖”，频繁使用武力的同时还乱舞金融和关税大棒，对他国而言已经构成地缘和资产主权风险。一些国家决定将部分存放在美国的黄金储备运回本国或分散配置，既可以降低单一托管的风险，也可借此对冲美债狂飙带来的金融风险。

不过，也有德国专家提醒，简单底将黄金储备存放在本土并非毫无风险，完全回流可能带来储备管理成本上升、资产流动性下降等问题，而在海外存放有助于分散风险，还能在国际金融危机中发挥不同市场的作用。

上海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国家高端智库资深专家徐明棋在接受上观新闻采访时指出，多国央行把存放在海外、尤其是存放在美国的黄金储备逐步转移，已经成为一种趋势。但目前来看这对战后储备体系的直接冲击尚不明显，仍处于量变过程。

（资料来源：新华社、央视新闻、光明日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