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军今年以来在与日本、韩国和菲律宾等亚太盟友举行的联合军演中，越来越多地对照本届美国政府对于亚太地区的战略调整，尤其是通过加固“第一岛链”实现所谓的亚太力量平衡。2026年度美韩“乙支自由之盾”联合军演开始之前，美军甚至首次在相关声明中明确使用“第一岛链”概念，将演习内容与“在第一岛链内迅速投送战斗力和夺控关键地形”直接联系起来。

从去年年底白宫发布的新版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重新祭出“第一岛链”，到美国国防部副部长科尔比等一些美方高官四处兜售这一概念，美国似乎陷入了某种“考古式”的战略偏执，虽然身体已经进入21世纪很多年，脑子却还沉溺在“第一岛链”这种冷战时期的旧认知中。

已成明日黄花

从19世纪下半叶开始，美国就一直谋求在太平洋上的“极限扩张”。马汉、斯派克曼等美国地缘政治学者长期宣扬把美国的战略前沿从太平洋东岸一路前推至太平洋西岸。二战结束初期，美国凭借军事实力终于完成了这种“夙愿”，建立起从阿留申群岛沿着千岛群岛、日本列岛、台湾岛直抵菲律宾群岛的“第一岛链”。“第一岛链”再加上由此延伸出来的“第二岛链”和“第三岛链”，共同构成冷战时期美国遏制和封锁苏联海上力量从白令海、鄂霍次克海和日本海进入太平洋的主要地缘布局，目的在于限制苏联的国际影响力，使其难以走向深海。

冷战期间，美国沿“第一岛链”部署了数百个军事基地，控制了不少咽喉要地，持续将“第一岛链”巩固为美国在全球推行霸权的地缘支柱之一。冷战结束后，美国在“第一岛链”继续保有大量军事和战略资产，长期将“第一岛链”视为美国亚太政策的重要根基。换言之，冷战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美国亚太政策无论外在形态如何变化，向上追溯总能找到“第一岛链”的影子。在这种思维导向下，“第一岛链”存废被认为与美国太平洋霸权的兴衰高度关联。当前美国相对衰落乃至霸权危机迫近使华盛顿陷入思维惯性和路径依赖，更加注重维护类似的一些所谓“底线”。

但美国不得不面对的现实是，实现岛链封锁的战略前提条件早已不复存在，“第一岛链”无论作为一个战略概念还是地缘现实都已成了明日黄花。随着导弹、航天、无人机等技术的快速发展，美国航母打击力量作为岛链封锁主要军事依托的功能正在遭到严重削弱。美军部署在“第一岛链”沿线的大量军事资产一旦失去航母的“串联”，恐将逐步失去美国预想中的功能和作用。

与这种战略前景形成共振的是，今年美伊冲突延宕期间美军航母编队的妥善率和损管水平持续下探，部分美国航母被要求使用过时的蒸汽弹射器和液压升降机技术，美国重振国防工业基础面临众多结构性难题，如此等等。事实上，当前美军在“第一岛链”大力推行以“避实击虚”为主要特征的“海上游击战”相关部署，将F-35等先进装备集中到“第二岛链”，这种形势比人强的“前轻后重”布局本身就已说明问题。

榨取剩余价值

面对如此态势，美国以正式政策表态的方式将长期以来的地缘政治内在叙事挑明，让“第一岛链”直白进入公共舆论场，显然是面对新问题时本能地调取了旧有行为模式，要趁其完全退场之前榨取最后一点剩余价值。

对于华盛顿这样做的意图，国际上的观点比较一致，归纳起来大概三点。一是借此实施“拒止性威慑”。美国在“第一岛链”构筑灵活机动的火力网，大力推进在菲律宾和日本等地前置“堤丰”中导系统以及“海军/海军陆战队远征舰艇拦截系统”（NMESIS）等，企图在亚太地区继续保留“前沿威慑能力”。2025年版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明确将“沿第一岛链建设强有力的拒止防御”作为美国在亚太的核心任务。

二是转嫁防务成本。在华盛顿看来，维护“第一岛链”的大部分成本必须要由该岛链上的美国盟友承担。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思在今年香格里拉对话会上从增加防务开支的角度区分了“好盟友”和“坏盟友”。不久前，美国防部副部长科尔比访问菲律宾时则强调要与盟友“共同投资”军事合作，暗示菲律宾及其他地区盟友需要大幅增加自身投入，分担军事支出。

三是安抚焦虑盟友。受中东战事影响，美国亚太盟友对华盛顿的安全承诺疑虑倍增。美国政府高调重申“第一岛链”，将其作为向盟友提供情绪价值、防止对方战略动摇的政治工具。同时美国也在利用“第一岛链”的象征意义，以冷战历史为锚点，试图淡化现任政府对外决策的不可预测性。

另外，还有部分学者认为，频繁提及“第一岛链”意味着美国可能要从以“四边机制”（Quad）为依托的“印太战略”逐步退回亚太战略，放弃美国战略界一度鼓吹的在印度洋设置“第四岛链”乃至“第五岛链”的设想。

目的难以达到

美方上述盘算和举措不仅难以达到目的，反而向外界释放了“第一岛链”已经接近尾声的信号，表明这一陈旧概念最终落幕具有历史必然性。

首先，科尔比等人鼓吹的所谓“拒止性威慑”在美国国内正面临难以克服的困境。美国在中东战事中遭遇的“弹药危机”已在一定程度上暴露美国战争储备状况，这让其在亚太“第一岛链”保持“拒止性威慑”的设想愈发不可持续。因为美国长期的产业空心化，美军自身无法在短期内补充高技术装备，其盟友就更无法在这方面指望美国了。正是源于这种担忧，美国国会参议员迈克尔·班纳特今年3月提交了“第一岛链威慑法案”，要求美国审计部门评估“美国对日本、菲律宾等关键盟友的武器交付延迟如何影响‘第一岛链防御能力’”。可见，美国内部也意识到，这个关键问题解决不了，“拒止性威慑”就只能是纸上谈兵。

其次，2025年版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明确将“保卫本土与西半球”置于优先位置，而在亚洲地区的目标则被调整为“维持有利的平衡”。在这种思路指引下，美国试图将“第一岛链”的战略责任陆续转移给日本、菲律宾等盟友，似乎在“第一岛链”上开始推行“反向门罗主义”，即让“第一岛链”成为“第一岛链”上国家和地区的“第一岛链”，这与“第一岛链”的原本含义不啻南辕北辙。

最后，美国此时重提“第一岛链”不仅难以唤起“昔日荣光”，还可能引发地区盟友更大的疑惑。菲律宾一位学者不久前在澳大利亚洛伊研究所网站上发文指出，美国防部副部长科尔比在马尼拉的演讲加深了菲律宾的“三重困境”，使其更加难以在安全依赖、经济利益和战略自主之间做到兼顾。美国学者格罗斯曼则直言，美方这套战略思路在“印太地区行不通”，“第一岛链”的“拒止性威慑”只能让美国亚太政策变得更加不可预测，使美国盟友面临更加困难的战略抉择。

总体而言，美国现任政府在“第一岛链”问题上的执念确实存在战略调整的一面，但其战略谋划和实施都显得太过粗糙，是对历史路径的简单复制。美国围绕“第一岛链”的一系列举措，本质上是试图用冷战时期的旧代码来运行21世纪的新系统，忽视了底层硬件（军事实力与国防工业基础等）早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第一岛链”的落幕，不是因为美国主动放弃霸权，而是因为美国已透支了工业、军事与经济上的战略能力与储备，无力长期支撑“第一岛链”日益增加的战略负担与军事损耗。即便不考虑其他因素，当美国盟友不再相信华盛顿的安全承诺时，“第一岛链”事实上就已被突破了。美国政府对外政策的“恋旧”倾向不仅难以让“第一岛链”回光返照，反而正在加速亚太地缘格局变迁。（作者是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亚太研究所副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