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晚报见习记者 农岚淳 陈子悦
2026上海书展暨“书香中国”上海周今天落下帷幕。主办方数据显示,上海展览中心主会场全天入场人次创纪录地突破6.5万人。在线上购书触手可及的今天,人们为何依然愿意花时间逛书展?
因为书展从来不只是书的集市。这里有寻找童年的老人,有寻觅冷门书的年轻人,也有试图让一本书遇见更多读者的编辑……它就像一个巨大的情感容器,装载着几代人的童年密码、青春心事与精神求索。当人们从算法编织的信息茧房中挣脱,在实体书的墨香里触摸文字的温度,他们找到的不仅是一本书,更是被数字洪流冲散的、与自我和他人的真实连接。
热闹散去,书香如何继续拂过城市街角?精神之光,能否在日常生活中延续?
01
在书中寻找旧时光
书展第一天,横过大陆的台风“白海豚”吹走了往日的闷热,天空时不时飘着细雨。
书展中选书的老人
早上9时许,58岁的金志林(化名)出现在排队的人群中。这是上海书展的第22届,也是金志林参加书展的第22次。今天,他9时30分就入场了,等的却是晚上《北斗星辰》等新创连环画的首发签售会。
金志林从小爱看连环画,《三国演义》《红楼梦》等故事被印在小册子上,配上精美的插图,人物、情节栩栩如生。他至今依然记得,《三国演义》连环画一套有48本,新华书店两三个月才出一本,要凑齐一套得花好几年。
上世纪80年代,一本连环画最贵也不过两毛钱,但对当时的孩子来说,这不是一笔小钱。如果遇到想看的那一册却没钱买,金志林就和同学换着看。到了90年代初,连环画逐渐淡出市场,他的童年也随之结束了。
这些年,金志林把过去的连环画像收集童年记忆一样收藏起来,已有1000多本,装满了家里一整个书柜。这次来书展,他又忍不住购入了《上海工人斗争故事》等好几种连环画,他笑着说:“对连环画还是有些怀旧情怀,想多收藏一些。”
在书中寻找童年的还有60岁的陈淑勤,她背着一个巨大的文创袋,站在书架前,仔细翻阅着一本收集了288张糖纸图案的书籍。
陈淑勤手里拿着糖纸书
童年时期,陈淑勤的父亲在湖北荆州市的农场当知青,她也跟随父母在那里上学。那时,上海的叔叔婶婶偶尔会寄来一些糖果。对于当时的孩子们来说,谁家从上海寄来糖果,都是一件天大的事。知青子女们聚在一起,吃完糖,便把各式各样的糖纸收集起来,小心翼翼地夹进旧书里。
“太妃糖是最高级的,很难吃到,吃得最多的是百花。”食物匮乏的年代,这些糖纸构成了那一代人的甜味记忆,“糖的味道似乎都已经淡化了,只记得一个‘甜’字。”
糖纸书旁的糖果装置
这些糖纸成了连接城乡之间、亲情之间的纽带。多年后,这份记忆又在书展上被重新寻回。
02
在书中寻找精神的安顿
老年读者在书中寻找童年和时代的记忆,占据图书消费市场主体的中青年读者,又在关注什么?多家出版社编辑介绍,精神疗愈、亲子关系、个人成长等类型的书籍长期保持着高热度。
帆书渠道经理黄君宜介绍,帆书是一家提供书籍解读服务的品牌。创立初期,约80%的用户是三四十岁的宝妈,她们更多希望从书中寻找家庭关系、育儿等方面的指引。近几年,心理健康类书籍的关注度越来越高。
让黄君宜印象深刻的是,一位粉丝专程来到帆书展厅,帆书推出的2000多本书,他几乎都看过。对方告诉她,在人生的低谷,这些书曾陪伴他度过艰难的时光。
传统文化、国学经典作品也是经久不衰的畅销书。小学老师韩映很喜欢毛泽东诗词,她在展位前,捧着一本红色封面的诗词选,爱不释手,时不时朗读出来。在她看来,这些诗词气势恢宏,读起来很有力量。
尤其是书中收录的狂草书法真迹,让她感到其中的气韵和笔墨顿挫,就像前几天的倾盆大雨一样,“哗哗就下来了,仿佛能感觉到其中的悲怆”。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资深编辑程卫平认为,无论是追求疗愈类书籍,还是国学经典,背后反映出的是人们精神需求的变化。物质生活发展到一定阶段,越来越多人开始寻找精神上的安顿和归宿,“我们自己的文化,可能更能让我们的心灵获得某种安顿”。
上海社科院出版社女性主题板块
不少出版社都推出了女性主题书籍展,相关书籍近年来在市场上持续升温。刚毕业不久的戴雨(化名)很早就注意到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与小红书博主方才共同出版的一本淡绿色小书。这本随笔集以在年轻人中流行的“姐姐文学”为主题,从男性暗恋的视角出发,以细腻的文字和感性的随笔,书写青春时期的情感与心事。“哪来的凭空的爱呢?只不过是鱼察觉到了海,鸟意识到了风。我的爱活在姐姐之中。”
展位前,读者七嘴八舌地讨论这本新书的内容,有人从中读到了青春里的热烈和彷徨,也有人读到了纯粹的生命力。这是上海书展最常见的景观:新书、作者和读者被置于同一个时空,在面对面的交流中,共同感受文字的魅力。
03
为了书和人的相遇
在算法推书、线上购书触手可及的今天,一本书抵达读者的方式,发生了很大变化。而在书展现场,人与书又重新回到了面对面的相遇。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展台前读者认真挑书
历史读书博主“ruc猫猫”每天都会来逛书展。在她看来,上海书展是一个重要而难得的机会,让更多人在线下发现书的乐趣。平时刷手机,读者看到的书,往往受算法推荐限制;线下逛书展,有机会暂时跳出算法的筛选,遇见那些平时很难刷到的书。
“ruc猫猫”做读书博主已有4年,学历史出身的她,一直努力把冷门的高质量历史书推荐给更多人。在她看来,历史与现在的连接,无论是经验还是教训,都非常宝贵。
去年,她拍摄了一条一个多小时的沉浸式逛书展视频,留言区有一条评论让她印象很深,只有简单的五个字:“你是我的眼。”
做了视频后,“ruc猫猫”还专门查询了全国各地的书展,才意识到很多地方还没有书展。有的书展更像本地举办的读书节,规模和参与出版社相对有限。不少城市的实体书店减少,读者越来越缺少线下接触和挑选实体书的机会。
为了帮助读者逛展,她会整理路线攻略、展区信息,像鉴宝师一样寻找宝藏书籍。作为读书博主,她每天都会关注不同出版社和品牌的新书信息,对书展上的书籍如数家珍。为了拍摄一期沉浸式逛展视频,她连续录制近9个小时,最终剪出一条约2小时的视频。她说:“让更多人发现,原来还有这样的书存在,本身就是件有意义的事。”
程卫平认为,无论线上还是线下,一本书都有可能因为一个小小的契机抵达读者。有时候就是一首诗,甚至一句话打动了读者,就可能在新媒体上被发现、传播开来。在他看来,编辑既要懂书,也要理解当下的时代情绪,要找到这本书和这个时代的心理连接。
编辑精心挑选腰封上的句子
腰封,就是编辑为书制造与读者“相遇”的一个渠道。程卫平读着《田野工作·迷失的斯威尼》腰封上的话:“我故意吃下这一天,好让它浓烈的味道,催发成为动词,纯粹的动词。”
这些富有诗感的句子,是他在审校过程中挑出来的,他会先从书中划出20多个打动自己的段落,再从中筛选出十个,最后拉上两三个同事一起讨论,反复比较,选出真正能够打动读者的那一句。有时候,一句话就足以让读者产生兴趣,自然而然地想翻开这本书。
“我们想做的是带读者进入书籍这片森林。首先要让他对这片森林感兴趣,进去之后,他自然会对其中某棵树产生兴趣。”程卫平说,每个读者都有自己的兴趣和阅读边界,而随着阅读深入,终究会找到属于自己的那棵“树”。他指了指墙上的醒目标语,编辑们努力要做的其实都是同一件事——“为了书和人的相遇”。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墙上的标语
04
给小众书一个机会
书展上,有热门畅销书,也有相对冷门的书。有些冷门书借着书展遇到了读者,也有一些几乎原封不动地被搬了回去。
“文学纪念碑”是一个专注于欧美经典作家传记及文学评论的出版品牌,相对小众。程卫平介绍,像卡夫卡传记、陀思妥耶夫斯传记等作品卖得最好,一本书累计销量超过1万册,已经是非常好的成绩了。”
上海古籍书店里的选书台
在上海古籍书店展台旁,新媒体中心总监助理李晔介绍,这次带到书展的共有七八十种书。有些一本都没卖出去,销量最好的一本截至第三天共卖了20本,“已经超出预期了”。
既然很多书卖不出去,为什么还要把它们带到书展?程卫平认为,是为了“寻找有缘人”。“不要对读者有先入为主的想法。有些书摆在那里,就是给书一个机会,也给读者一个接触不同类型书籍的机会。”
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编辑唐云松认为,小众书更需要长线积累。“有些书的内容决定了它不可能有太大的销量,但它们是长寿的,销量很稳定。”他举例说,出版社的“区域国别”系列已经做了30年,从最初的几个品种,逐年增加不同国家和地区的研究,“慢慢积累起来,它的生命会很长”。
在他看来,出版业不能只看经济效益,也要兼顾社会效益。“如果都去做卖得好的书,那么学术繁荣、文化繁荣从何而谈呢?”
也有年轻编辑希望在当下的出版环境中,坚持自身的出版理念。“万镜”是上海教育出版社旗下专注人文社科类图书的年轻品牌,由社内5名年轻编辑共同发起,关注精神科医生、贫困、住房问题等社会现象,也关注与贴近普通人生活的文化史、社会史。
只占据一面墙的人文社科书籍
偌大的展区里,“万镜”只占据了一面小墙。编辑们从仅有的54本书中挑出28本带到书展,展台空间有限,很多书只能露出书脊,把有限的位置留给新书展示封面。
其中,一本写满密密麻麻笔记的《现代世界女性史》吸引了读者注意。这是一本“共读书”,编辑邀请来自全国、不同年龄层的读者共同阅读,在书页上留下不同颜色的批注笔记。
“万镜”想做的,不只是出版一本书,而是聚集一群认同书籍价值的人。万镜策划编辑柠檬说,“人肯定不会很多,但品牌自身的精神核心和价值观总会吸引类似的人,把读书的人聚到身边,再继续为他们服务。”书展结束后,她们仍会与读者保持交流,让这份连接得以延续。
从事出版工作20多年的唐云松每年都会被书展上的读者热情打动。每年来的人不同,但大多数是年轻人。“要说不变的东西,就是求知的乐趣。年轻人永远是对求知最有热情的一群人,这一点不会变。”
新民晚报原创稿件
编辑:倪彦弘
编审:龚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