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这里是《欧洲速递》系列，今天继续聊聊欧洲的事儿。一个曾经在巴尔干半岛纵横捭阖的强国，为何在铁托去世后短短十几年就碎裂成七块？46年过去，塞尔维亚、克罗地亚、波黑等7国民众为何还在酒馆里流泪，怀念那个红星飘扬的年代？

南斯拉夫曾经是巴尔干半岛上最稳定的政权之一。这个国家有着多民族共和国的架构，拥有不同的语言、信仰与历史背景。冷战时期，它走社会主义道路，却既不亲苏联也不亲美国，而是和许多国家一起走上不结盟运动的道路。

这个多元联邦表面上的和谐，其实是建立在强人铁托对民族主义的压制之下。当铁托于1980年去世之后，压抑多年的民族矛盾与历史仇恨迅速升温。在短短十年内，这个国家爆发了数场内战、种族清洗与人道灾难，最终分裂为数个独立国家。

故事要回到奥匈帝国时期。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前，旁边的塞尔维亚王国就主张斯拉夫民族要团结起来。1918年奥匈帝国战败瓦解，斯洛文尼亚、克罗地亚、波斯尼亚的斯拉夫人为寻求自保与统一，给了塞尔维亚合并的契机。

12月1日，由塞尔维亚王国主导，与巴尔干半岛的斯拉夫人合并，包括奥匈帝国的自治省波斯尼亚与黑塞哥维那（后面简称波黑），成立了"塞尔维亚人、克罗地亚人和斯洛文尼亚人王国"。这确实是真实名称。

尽管名义上是统一的多民族王国，但实际上是由塞尔维亚人主导，所以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等其他民族并不满意。1928年，克罗地亚议员拉迪奇被塞尔维亚议员刺杀，成为民族紧张升温的导火线。

1929年，国王亚历山大一世为了压制其他民族主义，创立了南斯拉夫主义意识形态，确立单一的南斯拉夫民族认同，宣布改国名为南斯拉夫王国，议会暂停运作，国家大权由自己独揽。不过他自己也在1934年遭到暗杀。

1941年3月25日，因为担心纳粹德国入侵南斯拉夫，当局签署三国同盟条约加入轴心国，但随后被英国支持的政变推翻。新的政权自然反对纳粹德国，然后就被轴心国入侵了。

英国不负众望地没有提供资源，南斯拉夫王室全都逃往国外，南斯拉夫领土被轴心国肢解。德国、意大利、匈牙利吞并了一些边境地区，克罗地亚被扶植成克罗地亚独立国，塞尔维亚地区则变成塞尔维亚救国政府，两者都是傀儡政权。

但南斯拉夫国内开始出现武装力量反抗纳粹。一支是保皇派的南斯拉夫祖国军，由米哈伊洛维奇带领；另一支是铁托带领的南斯拉夫人民解放军。

起初这两股游击队合作对抗德国，不过之后因意识形态的差异导致两边分道扬镳，甚至为了战后的控制权还爆发公开冲突。米哈伊洛维奇开始转向轴心国一边，同盟国则偏向支持铁托的解放军。

1945年，轴心国逐渐落于下风，苏联红军开始支援铁托的解放军。

不久后德国撤出南斯拉夫，南斯拉夫反法西斯人民解放委员会宣布成立共产党政府，由六个共和国——斯洛文尼亚、克罗地亚、波黑、塞尔维亚、黑山、马其顿，以及两个自治省科索沃、伏伊伏丁那组成南斯拉夫联邦人民共和国。

1963年再改为南斯拉夫社会主义联邦共和国。铁托出任总理兼国防部长，南斯拉夫共产党是唯一政党，国家宣传强调兄弟情谊与统一，禁止民族主义与分离主义言论，但民族矛盾仍潜伏其中。

因为南斯拉夫是一个多民族国家，最大族群是塞尔维亚人，占三成；其次是克罗地亚人，占两成；剩下是其他民族。铁托呼吁各族放弃自己的族群认同，大家都是南斯拉夫人。

不过人数众多的塞尔维亚人有大塞尔维亚主义，认为南斯拉夫一半的土地都属于塞族，追求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国家意识形态。铁托便开始打压这个集团，使各族之间取得平衡，不要出现太突出的行为。

但这也被塞族人抓住把柄，因为铁托本身是克罗地亚人，他们认为他利用这个身份对其他民族进行压制。所以南斯拉夫本身就有很多民族问题，只不过在铁托任内这些都得到压制。

铁托还有一个更大的野心。因为南斯拉夫在东欧集团地位仅次于苏联，所以他第一步想要将巴尔干半岛国家组成联邦，之后再联合东欧国家组成邦联，当然都是自己当领袖。一个南斯拉夫就已很复杂，他还要开这么多副本。

而苏联也看出他的野心，所以利用一些小动作让这个计划失败。铁托确实是个强人，1948年直接与苏联公开决裂。

结果就是换来其他共产国家的敌对，邻国保加利亚、阿尔巴尼亚率先斥责南斯拉夫的行为，远在数千公里以外的中国也曾谴责南斯拉夫是彻头彻尾的修正主义。不过随着中苏交恶，中国与南斯拉夫不再相互攻击，反而转向友好，铁托还在1977年访问了北京。

果然政治上没有永远的朋友或敌人。与苏联决裂后的南斯拉夫也走向西方世界，获得了以美国为主的经济援助，但也不完全倾向美国一方。冷战时期世界划分成美苏两大阵营，有一些国家不想选边站。

1961年，南斯拉夫、印度、埃及、加纳以及印度尼西亚的领导人在南斯拉夫成立不结盟运动，目的是维护发展中国家的利益以及反对任何国家集团，铁托也被称为不结盟运动之父。

在经济方面，南斯拉夫也取得引人注目的成长。起初仿照苏联模式建立集体农庄，即大规模国有化工业与农业合作社。但苏南决裂后不再获得技术与资金支援，好在这时得到英美两国的资源。

铁托认为南斯拉夫不适合走苏联的老路，但也不想走西方的资本主义道路，所以建立了第三种模式——自主管理制度。

简单来说就是工厂与企业由工人委员会管理，与苏联模式的国家官僚直接控制不同，人民不再是国家的工具，反而国家成为工人的工具，也慢慢去中心化，成为市场社会主义。

国内存在有限的市场竞争与价格调节机制，企业可以和外国交易，尤其是西欧国家。60年代后更是进行自由化改革，鼓励出口与提升企业效率，慢慢也出现移工潮，数十万南斯拉夫劳工到德国、奥地利工作，汇款成为国家的重要收入来源。

在政局稳定的背景下，南斯拉夫的年均GDP成长超过6%，人民生活水准与东欧相比有显著差距。然而全球性的能源危机，却慢慢挑起这个国家敏感的神经。

1970年代，因为苏联与阿富汗战争以及伊朗伊斯兰革命，导致中东的石油出口开始中断，全世界面临严重的石油短缺与能源上涨。油价飙升带来许多国家的经济停滞，进一步引发通货膨胀，这两个名词的结合诞生出"滞胀"这一专有词汇。

南斯拉夫也被这把火波及。为了鼓励出口，南斯拉夫将货币多次贬值，甚至发行过面额5000亿的钞票，不过没有津巴布韦的100兆更夸张。加上强人铁托在1980年去世，继任者没有强而有力的政策来解决这场经济危机。

货币贬值导致进口原料变贵，企业成本增加，使得国内物价直线上升。1980年的通膨是30%，到了1988年已经高达250%。这几年南斯拉夫个人收入减少35%，国家经济体系已趋于崩溃，许多人开始上街抗议、罢工。

而那敏感的民族主义，也随着这次萧条开始被放大检视。经济发展比较好的斯洛文尼亚和克罗地亚，不愿意提供资金协助贫穷的科索沃和马其顿，认为他们就是联邦的负担。

各地贫富差距开始扩大，大家都开始本位主义，许多公共设施与统一的行业陆续各自关闭。经济危机已经上升到了政治冲突。1988年，米洛舍维奇成为新一任总统，一上台就推行大塞尔维亚主义，先取消科索沃和伏伊伏丁那的自治权，这引起其他共和国的恐慌。

1991年他宣布南斯拉夫社会主义联邦结束，斯洛文尼亚、克罗地亚、波黑、马其顿先后宣布独立，塞尔维亚和黑山则组建了全新的南斯拉夫联邦共和国。

米洛舍维奇还说，塞尔维亚人要生活在一个统一的国家，让其他共和国的塞族开始用武力要求成立自治区，引发了后续乱成一锅粥的南斯拉夫内战。1991年6月27日，南斯拉夫军队开始入侵斯洛文尼亚，目标放在边境的控制以及交通枢纽。

斯洛文尼亚的防卫部队也毫不畏惧，开始用游击战术反击，加上国内外都支持斯洛文尼亚，谴责联邦的入侵行动，这场战争在第10天就结束了。南斯拉夫军队撤退，斯洛文尼亚获得事实上的独立。

这场十日战争结束的原因，一是塞尔维亚与该领土没有连接，在补给线上有困难；二是这场冲突与民族主义相关较弱，境内的塞族属于极少数族群；三是克罗地亚境内塞族和克族冲突扩大，联邦军队需要掉头支援。

接下来是克罗地亚独立战争。早在克罗地亚独立之前，境内的塞族早就成立了两个自治区，一个是克拉伊纳塞尔维亚自治州，另一个是"东斯拉沃尼亚、巴拉尼亚和西斯雷姆塞尔维亚自治州"。

所以当克罗地亚发表独立宣言的时候，克国警察和塞族发生大大小小的冲突，南斯拉夫联邦开始对克罗地亚进行军事行动，克国境内的塞族和克族大打出手。即使昨天你还是我的邻居，但今天就成了我的仇人，这就是战争不可理喻的地方。

1991年8月，南斯拉夫人民军攻击边境的武科瓦尔，这里抵挡不住许多重型火炮的攻击，因为防守部队只有1800名国防军，不敌联邦军队的36000人，每天都有12000发炮弹落入这个城市。

随着11月的沦陷，这里几乎被夷为平地。塞族控制城市后开始了种族清洗，许多被俘虏的士兵和平民被残忍杀害，两万多人被驱逐出这个城市。一位联邦士兵接受访问时表示，武科瓦尔沦陷后，400人从医院被南斯拉夫人民军抓出来，他们排成一列步行到拘留区。

当囚犯走过时，塞尔维亚部队会随机将人拉出来，声称必须处决这些人，因为他们是战犯。这些人大多是克罗地亚人，最后有260人被送到一座养猪场处决，而这只是大屠杀的其中一环。12月，克罗地亚重整部队夺回一些领土，国际情势越发倒向克罗地亚这边。

欧洲共同体承认克罗地亚的独立，隔年1月在联合国的斡旋下双方暂时停火，南斯拉夫军队撤出克罗地亚，联合国维和部队进驻克国的塞族地区。然而维和部队与暂时停火无法解决问题，边境地区还是发生大小冲突。

1995年联合国维和部队离开塞族地区，克罗地亚马上进攻塞尔维亚克拉伊纳共和国，只用3天就占领了首都克宁，数十万塞族平民与士兵仓皇逃往塞尔维亚。而这场行动也一样发生了多起塞族平民遭屠杀、房屋被烧毁的战争罪行。

但这场战争还没落幕。因为在同时间，波黑也开始了波斯尼亚战争。看着克罗地亚公投独立，波黑在1992年也进行了公投。

首先来了解一下波黑的种族问题：波黑有三大种族，第一大是波斯尼亚族，信奉伊斯兰教；二是塞尔维亚族，信奉东正教；三是克罗地亚族，信奉天主教。波族和克族同意脱离联邦成为独立国家，塞族则放弃投票。

不久波黑独立得到欧洲共同体的承认，但境内的塞族人当然不满，境内五个塞族自治区成立了塞族共和国，内战爆发。塞族很快就夺取全国六成的土地，原因在于波斯尼亚族的装备比较差，无法抗衡；克罗地亚族则是人数较少的劣势。

塞族很快就对首都进行著名的萨拉热窝围城战，这是现代历史上最长的城市围攻战，长达四年。

波斯尼亚人同时被塞族夺取土地，另一边又与克罗地亚人进行战争，全国70%的土地已经失去。1994年，萨拉热窝围城战还没结束，一枚火箭弹射入造成许多平民身亡，这时国际情势开始同情波斯尼亚人。

在联合国的介入下，波斯尼亚和克罗地亚人重新结盟，组成波斯尼亚与黑塞哥维那联邦，北约部队开始轰炸塞族的控制区。这是整场战争的转折点，接二连三的轰炸让波斯尼亚得到喘息机会，为后续的进攻做了准备。

这场战争也发生了种族屠杀事件。在塞族共和国控制的斯雷布雷尼察，因为有大量的波斯尼亚人，联合国在1993年就宣布此地为安全区域。

但塞族军队并没有理会，1995年塞族将军姆拉迪奇带领部队进入，开始了一场大屠杀，总计8000多平民被杀害。更多残杀平民的事件层出不穷，北约加大力度轰炸塞族地区，配合克罗地亚的风暴行动，塞族终于参与和平协议，在10月13日停战。

1995年12月14日，双方在巴黎签署代顿协定，整体波黑领土不变，由波黑联邦与塞族共和国组成一个邦联国家。至此，斯洛文尼亚、克罗地亚、波黑还有马其顿独立出南斯拉夫联邦。

马其顿是唯一没有经过战争独立的南斯拉夫国家，不过在2001年时爆发了马其顿冲突。联邦只剩下塞尔维亚和黑山组成。但就在大家以为南斯拉夫内战已经结束的时候，紧接着塞尔维亚南方的自治省科索沃加入战局。

早在1991年，科索沃就已经宣布独立，因为南斯拉夫取消了科索沃的自治权，但这时联邦忙于与克罗地亚和波黑交战，无暇顾及。科索沃主体民族是阿尔巴尼亚族的穆斯林，占90%；其次是信仰东正教的塞族，占10%。

等到克罗地亚和波斯尼亚的战争结束，南斯拉夫转头开始与科索沃爆发冲突。科索沃解放军先是袭击塞族警察和平民，塞尔维亚也予以还手。

1998年的德雷尼查屠杀，就是联邦军的杰作，塞尔维亚警察对当地的妇女、儿童及老人下手，总计约100多无辜平民遭到杀害。隔年又发生伊兹比察屠杀，许多平民为了躲避战乱躲进这个村庄，塞尔维亚警察和部队先对这里进行轰炸，然后再进村子抓人。

作为回应，联邦军队进入科索沃驱逐阿尔巴尼亚族，高达50万阿尔巴尼亚人逃离进入马其顿，这才导致前面所说的马其顿纷争。北约扩大一次又一次的轰炸力度，就是要逼迫南斯拉夫出来谈判。

终于在1999年6月10日接受条件：科索沃的阿尔巴尼亚军队解除武装，南斯拉夫军队撤离科索沃，联合国维和部队进驻，允许流离失所的阿尔巴尼亚人回来重建家园，科索沃战争停止。科索沃也在2008年宣布独立。

而南斯拉夫联邦共和国在2003年改名为塞尔维亚与黑山，组成一个更松散的邦联，以南斯拉夫为国名的国家彻底消失在历史中。黑山又在2006年从邦联中独立出来，组成黑山共和国，塞尔维亚与黑山联盟也解散了。

回望这段历史不难发现，铁托生前的南斯拉夫曾是让世界侧目的存在。他从克罗地亚一个贫农家庭走出，二战时带领游击队钻进深山，牵制了德军三分之一的兵力，成为欧洲唯一一个不靠盟军空降、不靠苏军平推而是纯靠自己打下来的国家。

那时的南斯拉夫人拿着红皮护照，去东方是兄弟，去西方是座上宾。然而这份繁荣的团结，是建立在铁托一人威望之上的沙滩城堡。他用"劫富济贫"的方式强行缝合几百年的民族裂痕，富的嫌穷的是累赘，穷的嫌富的太霸道。

1980年5月4日，铁托一走，压在火山口上的盖子也就没了。经济崩盘、民族反目、内战爆发、北约轰炸，一步步把这个昔日的巴尔干猛虎推向解体。

如今分裂出的七个国家，除了斯洛文尼亚和克罗地亚勉强挤进欧盟过上像样的日子，其余的仍在泥潭里挣扎：波黑政局至今混乱，北马其顿为加入欧盟连国名都改了却仍在门外排队，科索沃则成了欧洲的贫穷黑洞。

贝尔格莱德街头那辆印着红星旗的破旧公交车驶过，老人们在酒馆里流泪，年轻女孩成批涌向西欧谋生。他们怀念的其实并不是铁托这个人，而是那种"有尊严的安全感"——那时候，没人敢随便炸他们的首都，他们也不需要去西欧当二等公民。

铁托用一生证明了一件事：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小国想要活得像个人样，必须团结。可惜当人们真正明白这个道理时，国家已经没了，剩下的只有博物馆里那件落满灰尘的元帅服，和一地鸡毛的巴尔干。

这是本期《欧洲速递》，咱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