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三年的那个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宫里的灯笼刚刚点上。慈庆宫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不等守卫反应过来,一个粗壮汉子已经闯到门前。他手里攥着一根碗口粗的木棒,满脸杀气,见人挥棍就打。宫里的太监宫女哪见过这架势,尖叫着四散奔逃。转眼间,那人竟一路杀到太子寝殿门口,只差几步便要冲进去。守军终于赶到,七手八脚将他按在地上。太子朱常洛惊魂未定,脸色惨白,事后有人悄悄说,再晚片刻,这大明朝的储君就要交代在一根闷棍之下。 这案子一传出去,朝野震动。大明开国两百多年,还没听说过有人敢这样堂而皇之闯宫行凶,而且打的是太子的主意。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等着看幕后那只手是谁。负责审案的是御史刘廷元和刑部的人,几番拷问,刺客倒是乖乖招了。他自称张差,蓟州砍柴的樵夫,说是受了别人欺负,告状无门,一气之下进京喊冤,稀里糊涂就闯进了皇宫。话说得有板有眼,好像真是个可怜人。
案子审到这一步,按理说该结案了。可刑部有个郑主事,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他在牢里又单独见了张差一面,也不动刑,只慢慢套话。张差毕竟是庄稼汉,哪抵得过这些官场老手,几句话下来便露出马脚,最终把实情吐了个干净。原来他根本不是一个人来的,宫里有两个宦官,一个姓刘,一个姓庞,早在他三年前就认下了他,平日里给钱给粮,养着他这条命。这次混进宫,也是那两人一手安排,目的只有一个——取了太子的性命。 郑主事吓得不轻,连夜把供词呈给万历皇帝。皇帝看完,眉头皱成一块疙瘩。别人不知道,他心里却清楚得很。那姓刘姓庞的宦官,都是郑贵妃的心腹。郑贵妃宠冠六宫,万历早就想立她所生的福王朱常洵当太子,可朱常洛是先册立的储君,朝中大臣又拼命护着,死活改不了口。郑贵妃等了许多年,眼见正路走不通,竟动了杀人的心思。谁想到安排得不够缜密,刺客被抓,还把自己的人牵了出来。 行刺太子,那是动摇国本的大罪,等同于谋反。万历虽然偏爱郑贵妃,却也不敢明目张胆包庇。他若是护着这个妃子,天下臣民不会答应;若是秉公处置,又舍不得心尖上的人。正在左右为难的当口,平地又起风波。郑贵妃的弟弟郑国泰被人揭发,说他私下给刑部审案的官吏送过厚礼,托人照拂张差。消息一出,满城风雨。文武百官群情激愤,纷纷上疏,说要严惩祸首,绝不姑息。郑贵妃一下子被推到风口浪尖,平日里再骄纵,此刻也慌了神。她哭哭啼啼跑去找皇帝,求他救命。 万历也实在荒唐,竟然当起了和事佬。他把太子召进宫来,当着郑贵妃的面说:你自己做错了事,朕没办法替你开脱。去给太子磕头赔罪吧。郑贵妃哪还顾得上什么威仪,扑通跪下,咚咚磕了几个响头。太子朱常洛是个明白人,他太清楚父亲的心思了。若是自己揪着不放,恐怕连这个太子之位都坐不稳。他连忙侧身避开,随即跪下去扶起郑贵妃,嘴上不停说着不敢不敢。然后当着赶来的满朝文武,朱常洛主动开口:这事只追究刺客本人的罪责,不株连,不牵连,就此打住。皇帝听了,顺水推舟,宣布结案。最后,张差凌迟处死,刘庞两个宦官也被剁成肉酱,算是给了天下一个交代。至于郑贵妃,毫发无损。一场惊天大案,就这么轻飘飘地揭了过去。史书上管这件事叫梃击案。可哪是案子的了结?分明是国法的崩塌。太子被刺,凶手背后的主使却安然无恙,这样的朝廷,哪里还有半分公道?从那以后,明朝的根基就像被蛀空的大树,表面还立着,内里早已纷纷扬扬落下木屑。而万历依旧躲在深宫里,搂着他的爱妃,再也不肯多管天下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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