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博的朝鲜战争展区里,挂着那封著名嘉奖电的复印件。
落款处一串姓,彭、邓、朴、韩、洪、解、杜,一个不落。
我站在玻璃柜前把电文读完,读到"三十八军万岁"那几个字,鼻子有点酸。
一支部队能让彭德怀做出如此评价的,前后就这一回。
事情得从1950年11月底说起。西线美军第8集团军顶不住志愿军的反攻,全线往南退,沃克的计划是在肃川、顺川、成川一线重新扎个口袋底,稳住平壤方向。
左翼的美第1军运气好。当面的志愿军没能咬住它,负责深远迂回的42军半路受阻,撵不上,硬是给它留出一条安全通道。11月30日下午两点半,第1军全部退过清川江,傍晚把新安州、安州两座江桥一炸,走人。
右翼第9军,就没这个命了。
准确说,倒霉的是第2师。第25师因为反攻打响时大部分还没过江,缩得快,跟着第1军跑掉了。第2师从战役一开始就被正面重击,靠土耳其旅拼死挡了一阵,才退到军隅里、价川。
接下来往南撤,摆在师长凯泽面前两条路。一条沿江去安州,但那是第1军的地盘,已经挤成一锅粥。另一条从军隅里直插顺川的山间公路,近,就是路边发现有中国军队活动。
凯泽琢磨了一下,判断路边那些顶多是小分队,不足为害。
选了近路。
他不知道,堵在那条路上的是38军113师。这个师前一天刚创下步兵急行军的纪录,14小时山路奔袭72.5公里,抢先一步插到三所里。
这段我在武大读书时跟一个同学争过,他说数字可能有水分,山地夜行军这个速度不可思议。我后来专门翻了几种资料对照,行军路线、出发和到达时间都对得上,这事就是这么邪乎。人是怎么撑下来的,我到现在也没全想明白。
113师在龙源里的阻击阵地上只摆了4个营。
南边,第2师带着4个步兵团、6个炮兵营、2个坦克营,两万多人拼命往南冲。北边,英军27旅奉命北上接应,拼命往北顶。两头夹攻,中间就那4个营,阵地愣是没丢。南撤的和北援的,隔着阵地鸡犬之声相闻,就是碰不上头。
美国战史管这段叫"血腥的走廊"。战史专家贝克·亚历山大写,那根本不是一道路障,是一条伤人夺命的通道,把守出口的敌军岿然不动。
38军内部也不是没出岔子。28日军里下令攻击军隅里,114师因为电台故障,晚了十多个小时才收到电报。随师行动的副军长江拥辉等不到指示,临机决定按原部署往西打。
军长梁兴初一看攻击箭头朝西不朝南,火冒三丈,发电责问,志司也跟着点名批评。联系一恢复,114师丢开当面之敌,掉头急奔军隅里以南。
30日开始,战场彻底搅成一团。38军战史里写,敌我犬牙交错,到处是枪声,师团指挥机关常常被敌重兵包围。江拥辉带着指挥所躲进一个火车隧道,闯进美军宿营地,五辆坦克围上来,幸亏友邻部队赶到才解围。112师师长杨大易被逃敌围住,靠吹号召来一个连救场。
指挥机关都在打混战,这仗乱到什么程度可想而知。
30日下午五点总攻。到12月1日早上,被围美军建制全乱。白善烨在回忆录里描述,美军主力和坦克大炮车辆刚进一条15公里的山谷,就遭到两侧山上的猛烈袭击,辎重一下子成了逃生的绊脚石,山谷南端的英国旅眼睁睁看着同伴一个个被击毙,半天伤亡三千多人。
美军自己管这叫"印第安鞭刑",让人从两排行刑者中间跑过去挨打。讽刺的是,第2师的师徽上印的就是个印第安人头像。
也有人较真,说第2师不算被全歼,残部丢掉辎重后,还是从安州方向的空隙里钻出去了不少人。这没说错,美军的突围意志和能力确实强。
可看数字,该师11月初实力一万五千人,到12月1日损失8662人,超过一半,64门榴弹炮全扔了,重装备丢光,单兵装备丢了四成。按志愿军的标准,这就叫歼灭性打击。凯泽本人跑掉了,职位没保住。
再往后,追击没能扩大战果。42军还是不顺,125师在清溪里被顽抗的敌军挡住,12月2日凌晨前卫团到了大同江边找不到徒涉点,眼看着美军一个工兵营一百多辆汽车在江上架桥,愣是没打上。军里战后检讨写得挺诚实,已作出歼敌决定,但部队没集结好,放弃了机会。
12月1日中午,彭德怀下令停止追击。西线歼敌两万三千七百余人。
那封嘉奖电也是同一天发的。整个抗美援朝,志愿军总部给一个军喊"万岁",就这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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