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太妃去世之后,贾母作为有品阶的诰命夫人,自然要随同诸位夫人一同入宫祭拜、送灵。这一来一回,少说也要耽搁一个多月的时间。贾府一时间失去了真正的大家长坐镇,内外事务难免要出现空档。为了不让家务失序,贾母思虑再三,便将府中诸事暂时托付给薛姨妈代为照看。薛姨妈虽说是客居贾府,但要真正接手管理,却又处处受限,尤其是大观园中的事务,更不便直接插手。于是,她不得不暂时住进大观园里。可问题也随之而来:园中屋舍众多,她为何偏偏选择潇湘馆落脚?贾母又为何会顺势让她照看林黛玉?
细细一看,大观园中各处居所其实都不算宽裕。薛宝钗处早已住着史湘云与香菱,空间局促,不便再添一人;李纨那里,常有嫂子与侄女来往小住,既不安静也不固定;探春处虽大,却时常被赵姨娘与贾环打扰,难得清净;迎春处已有邢岫烟作伴;惜春年纪尚小,环境也不合适。这样一圈比较下来,反倒是潇湘馆最为清静、独立,也最适合暂住。于是薛姨妈入住潇湘馆,贾母也正好借此机会,请她顺带照拂体弱多病的林黛玉。 林黛玉自幼身体羸弱,这是贾母最放在心上的牵挂之一。平日里,她对黛玉的疼爱几乎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许多东西即便黛玉从未开口,贾母也早已替她想到。潇湘馆的纱窗略显陈旧,贾母一见便命人取来极为珍贵的霞影纱更换;听宝玉提起燕窝滋补,便每日专门差人送去一两燕窝调养身体;就连黛玉的月钱,贾母也总要额外添上一些。到了春秋换季之时,黛玉旧疾易发,偏偏贾母又无法时刻守在身边,这份牵挂便更深了一层。既然薛姨妈要代管内务,顺势让她照顾黛玉,也就成了情理之中的安排。 更重要的是,在此之前薛姨妈已经认了黛玉做干女儿,这层关系一旦确立,无论从情面还是规矩上,她都不可能对黛玉疏忽。贾母与黛玉皆是心思通透之人,虽说黛玉未必完全能洞察其中人情深意,但贾母对人情世故却看得极清。薛姨妈此时寄居贾府,一举一动都在众人目光之下,稍有差池便可能引来流言四起,因此她不仅不敢怠慢黛玉,反而更需小心照应,以免惹出是非。再加上薛宝钗与黛玉之间早已逐渐和解,黛玉又认了薛姨妈做干娘,这层关系在名分上也算顺理成章。对黛玉而言,一个如同母亲般的长辈在身边照料,某种程度上也是情感上的慰藉与补偿。 薛姨妈虽说在自家孩子面前偶尔仍显啰嗦,但在贾府诸多晚辈面前,一向表现得和蔼可亲,不仅言语温厚,还常常赠送衣物器用,颇能笼络人心。这种外柔内持的形象,使她在府中维持着不错的口碑。黛玉心思敏感,自然也能感受到其中或许并非全然出自真情,但在那样一个环境里,这样的关怀依然足以让人依恋片刻温暖。 再往深处看,还有一层更微妙的意味。当初薛姨妈曾经提及过为黛玉保媒的话题,这件事虽然未必是她本心所定,但一旦说出口,在贾府这种人情极重的地方,就已成为一种潜在的线索。黛玉最大的隐忧之一,正是婚事无人真正做主。贾母当然有能力为她定夺去向,甚至在情理上也可能成全她与宝玉,但婚姻之事终究需要媒人穿针引线,才能显得名正言顺。若薛姨妈在长期相处中,对黛玉生出更多怜惜之情,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淡化宝钗与宝玉之间的既定安排,那么由她出面向贾母提及此事,无疑会成为一种更为圆融的路径。虽说这只是一个隐约的设想,并不一定会真正发生,但在那样复杂的人情网络里,这样的可能性本身,就已经足够意味深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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