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残破佛影,千年叹息,宋朝以后为何不再开窟造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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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30 12:10:47

宋代石窟有一个鲜明特点。如果拿唐代石窟来对比,这种感觉会更加强烈。唐代的石窟造像,无论是龙门奉先寺的卢舍那大佛,还是敦煌莫高窟里的菩萨,都有一种超越凡尘的气质。佛像的身材比例被有意拉长,面容庄严而疏离,衣纹薄如蝉翼,让人感觉那是天上的神,不是身边的人。可到了宋代,石像好像从云端走了下来。观音菩萨的面容不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庄严法相,而是带着几分邻家女子的温婉。佛陀的衣服也变了,不再像唐代那样薄薄一层贴在身上,而是层层叠叠,厚实得多了。

这听上去像是一个有趣的细节,可它背后藏着的是整个时代的变迁。我们得从石窟艺术的鼎盛期——唐代开始说起。

唐玄宗天宝十四年,也就是公元755年,身兼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的安禄山在范阳起兵。这场叛乱席卷了整个北中国,把大唐帝国从盛世的顶峰一把拽了下来。唐玄宗带着皇室成员和近臣仓皇出逃长安,一路往四川方向奔去。在经过一个叫观音崖的地方时,唐玄宗的女儿永和公主看到江边岩壁上挂着几龛小小的佛像,触景生情,便拿出些钱财,让随行的工匠草草凿了一龛。这龛造像简陋得不成样子,跟长安城里那些金碧辉煌的佛寺完全没法比,可它就这样留在了四川的大山里,成了安史之乱中唐朝皇室狼狈不堪的见证。

这个故事听上去只是大历史中的一朵小浪花,可它恰恰说明了一件事:北方一乱,人和钱就往南方跑,石窟艺术也跟着往南方跑。

其实在这之前,四川的石窟艺术就已经萌芽了。入蜀为官的朝廷官员和地方士绅,有些笃信佛教,便在任所附近的山崖上开龛造像。比如武则天时期,入蜀为官的韦抗、苏颋等人在利州开凿了千佛崖,历经数十年、数人之手,逐渐形成规模。但真正让巴蜀石窟大规模兴起的,是安史之乱之后的事情。战乱使得北方经济凋敝,丝绸之路贸易受到严重影响,官方的造窟活动几乎完全停顿。而巴蜀地区因为地理相对封闭,又有都江堰水利工程的保障,经济持续繁荣,成了中原工匠和佛教信徒的避难所。

可以这么说,安史之乱是中国石窟发展史上的分水岭。此前,中心在北方,主角是皇室;此后,中心转移到巴蜀,主角变成了老百姓。这不是一次主动的选择,而是被战乱逼出来的“战略转移”。

然而这场长达八年的叛乱虽然最终被平定,唐朝却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模样了。此后一百多年里,藩镇割据、宦官专权、朋党之争接踵而来,中央财政捉襟见肘。

公元845年,唐武宗发动了著名的“会昌灭佛”,下令拆毁天下佛寺,强令僧尼还俗。虽然这场灭佛运动只持续了短短几年,皇帝一换就废止了,可它对佛教石窟的打击是致命的。许多正在开凿的石窟工程戛然而止,工匠四散,再也未能复工。陕西彬县的大佛石窟就是一个典型例子。这座按照原设计者构想的宏伟工程,因为会昌灭佛和随后的政治动荡,开凿工作在唐中期之后就彻底停止了,留下了东西两侧几百个空空如也的石窟洞窟,让后人远眺而莫能及,徒生疑窦。

等唐末黄巢起义把唐朝最后一点元气耗尽之后,中国历史进入了五代十国的大分裂时期。这段时间里,中原地区战火不断,朝代像走马灯一样更换,根本没有人有心思去开窟造像。而在相对安定的四川盆地,前蜀和后蜀的统治者倒是延续了造像的传统,大足石刻就是在这一时期出现了第一个高峰。巴蜀石刻的所谓“晚唐兴起,五代发展,两宋鼎盛”的轨迹,正是与大局动荡密不可分的。

公元960年,赵匡胤建立宋朝。又过了将近二十年,宋朝基本统一了中原和南方。从此,中国进入了一个虽然军事上不够强势、但经济和文化空前繁荣的时代。

宋朝的城市生活极其发达,商品经济前所未有地活跃。北宋都城汴京的人口超过百万,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都市。在《清明上河图》描绘的那个繁华世界里,商铺林立,车水马龙,茶坊酒肆里坐满了谈天说地的人。这种经济上的繁荣,为民间开窟造像提供了物质基础。宋代的商人和手工业者组成了一个新的市民阶层,他们有闲钱,也有信仰需求,于是便成了石窟供养人的中坚力量。

汴京城里,大相国寺香火鼎盛,每月五次“万姓交易”,百姓既可礼佛,也能逛市集。说到大相国寺,还有一段宋人的逸闻。宋人笔记里说,相国寺里有高僧用铜铸五百罗汉,其中竟有一尊是按照宋太祖赵匡胤的容貌塑的。此事虽不可全信,却隐隐透出一种意味——在宋人的感觉里,佛与皇帝的距离似乎不那么遥不可及。这种微妙的心理转变,与石窟中佛陀走下神坛、菩萨换上棉衣的情形,其实是一脉相承的。

可民间有钱,和皇家集中财力搞大工程是两码事。

宋朝的财政负担极其沉重,养着庞大的官僚体系和百万禁军,还要每年向北方的辽国和后来的金国缴纳巨额岁币。这种情况下,就算宋朝皇帝有心,朝廷也拿不出那么多闲钱来搞大规模的石窟营造。何况宋朝的国策是重文轻武、内敛守成,跟汉唐那种开疆拓土、好大喜功的气质截然不同。

北宋的帝陵虽然设了规模不小的石像生,但跟唐代开山造大像的气魄已是天差地别。在北方,延安地区的石窟群在北宋时期还有零星的开凿活动,可北宋灭亡之后,开窟数量骤然减少,仅存的洞窟在形制和题材上也基本是延续前朝,没有什么创新了。

除了钱的因素,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变化在悄悄发生——佛教本身的样子,和以前不一样了。

佛教从东汉末年传入中国,经过魏晋南北朝几百年的发展,到唐代达到了鼎盛。唐代佛教最盛行的是哪些宗派?天台宗、华严宗、法相宗,这些都是讲究经典义理的宗派,经卷浩繁,理论深奥,需要造像来辅助信徒理解和观想。简单说,唐代的佛教是“有佛可拜”的信仰形态。你要修行,就得面对佛像,供养、礼拜、观想。所以唐代开窟造像的热情特别高,因为他们确实需要这些佛像。

可到了宋代,情况就大不相同了。禅宗成了佛教的主流。禅宗讲究什么?讲究“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禅宗认为,佛不在经卷里,不在佛像上,而在你自己的心里。

有个著名的禅宗公案,讲的是唐代的一位禅僧丹霞天然,有一年冬天太冷,他就把寺里的一尊木佛劈了当柴烧。院主大惊失色,质问他怎么能烧佛像。丹霞说,我烧的是舍利。院主说,木佛里哪有什么舍利?丹霞说,既然没有舍利,那就再烧两尊。这个故事在宋代禅宗僧人中间广为流传,虽然不是说禅宗反对造像,但至少说明了一点:在禅宗看来,外在的佛像是次要的,内心的觉悟才是最要紧的。

这种信仰形态的转变,对石窟造像的影响是深远的。既然禅师们说“佛在心头”,那普通信众对开窟造像的热情自然就慢慢冷却了。你不需要一座石头的佛像来告诉自己佛在哪里,因为佛就在你每天担水劈柴、吃饭穿衣的寻常日子里。这种观念的普及,使得全社会对石窟的需求不再像唐代那样迫切。

在四川和重庆的大山里,另一种佛教传统同样根深蒂固,那就是密教。安岳毗卢洞的“柳本尊十炼图”,刻的是唐代蜀地密宗祖师柳本尊修行的故事;大足宝顶山更将密教题材与儒家孝道、世俗生活熔于一炉。柳本尊在四川民间的声望极高,传说他在晚唐五代时期广行神迹,吸引了大批信徒。到了宋代,四川的密教信仰非但没有消退,反而与禅宗、净土宗相互渗透,形成了独具一格的地方传统。

这其实也是巴蜀石窟能成为石窟史“下半阕”的一个秘密。信仰是多元的,石窟的题材也就格外庞杂。出资人希望刻观音就刻观音,希望刻地狱变相就刻地狱变相,没有人规定石窟非得是纯粹的“佛国世界”。大足宝顶山石刻里甚至出现了牧牛图这样的田园诗画,放在云冈或龙门是难以想象的。这种彻底世俗化、民间化的倾向,既是巴蜀石窟的魅力所在,也折射出宋代以后石窟艺术日渐脱离皇家气派的现实。

由此看来,佛教的信仰形态在宋代发生的变化,既有禅宗“直指人心”的冲击,也有密教在局部地区的顽强延续。但这些变化最终导向的大趋势是一致的:信众不再像魏晋隋唐那样,把开窟造像视为修行积德的最重要法门。

这时候有人可能会问:宋朝之后不是还有元明清三朝吗?尤其是元朝,蒙古统治者对各种宗教都采取宽容态度,藏传佛教更是被尊为国教,难道就没有开窟造像吗?

有,确实有。但形式和规模已经完全不能和唐宋相比了。

元代比较重要的石窟遗存有两处。一处是杭州的飞来峰,一处是敦煌莫高窟和瓜州榆林窟的部分元代洞窟。飞来峰造像位于杭州灵隐寺对面,现存造像约三百九十余尊,其中元代造像有六十七龛,一百一十六尊。飞来峰元代造像有一个鲜明的特点——藏传佛教的风格非常浓郁。这里出现了大量“梵式”造像,也就是藏传佛教样式的佛像,佛和菩萨的装束、姿态、面型,都跟汉地传统截然不同。飞来峰也因此成了中国汉地现存规模最大的藏传佛教石刻造像群,没有之一。

为什么元代的杭州会出现这么多藏传佛教石刻?这跟一个人脱不开干系——杨琏真伽。这个名字在正史上出现得不多,但在江南地区的民间记忆中,却是一个臭名昭著的人物。杨琏真伽是元世祖忽必烈任命的江南释教都总统,也就是江南地区佛教事务的最高管理者。他是在至元十四年,也就是公元1277年,被任命为江南释教都总统的,第二年便到杭州上任。此人来自河西,是藏传佛教的虔诚信徒。到了杭州之后,他利用自己的权势和财力,在飞来峰大规模开凿藏传佛教风格的造像。据明代田汝成《西湖游览志余》的记载,飞来峰的元代造像始于至元十九年(公元1282年),止于至元二十九年(公元1292年),前后不过十年时间,却留下了百余尊造像。

然而,杨琏真伽这个人并不仅仅是个热心造像的佛教徒。他在江南做的另外一件事,让他的名声彻底臭了——他带人挖开了南宋的皇陵。

南宋一共有六座皇陵,分布在绍兴的宝山一带。元灭南宋之后,杨琏真伽以“镇南”为名,派人掘开了这些陵墓,盗取墓中的金银财宝。最骇人听闻的是,他竟然把宋理宗的头颅骨取出来,做成了一只骷髅碗,还在上面镶嵌了珠宝。宋理宗的颅骨后来被元朝政府收缴入库,直到明朝建立之后,朱元璋才下令把它找回来归葬。这段往事,对南宋遗民来说,是一道深可见骨的精神创口。所以,杨琏真伽虽然在飞来峰留下了艺术价值极高的藏传佛教石刻,可在江南百姓眼中,这个人和他主持开凿的那些佛像,总是带着一道挥之不去的血腥阴影。

说完了杨琏真伽在江南的作为,我们再把目光投向河西走廊。莫高窟的元代洞窟数量极少,大多是重修前朝的窟室,新建的寥寥无几。榆林窟倒是有一个很特别的洞窟——第3窟,里面的壁画精美绝伦,融合了汉藏两种佛教艺术风格,被很多学者认为是元代中晚期的作品。不过关于这个窟的确切开凿年代,学术界一直有争论,有人认为它开凿于西夏,有人认为它开凿于元代。但不争的事实是,在莫高窟和榆林窟,元代开窟的数量远远少于唐宋,过了元代之后,开窟活动就基本停止了。

到了明朝,情况变得更加彻底。明朝建立以后,推行了收缩边防的政策。在西北方向,明军放弃了汉唐以来一直控制的西域地区,退守到嘉峪关一线。嘉靖七年,也就是公元1528年,明朝正式封闭嘉峪关,从此敦煌便成了一块被遗弃的边荒之地。没有了常住的人口,没有了往来的商旅,莫高窟的开窟活动也就彻底画上了句号。从16世纪中叶到20世纪中叶,整整四百年间,莫高窟无人问津,任凭风沙侵蚀、盗贼劫掠,直到1944年敦煌艺术研究所成立,才有人开始系统地保护和研究这些洞窟。

在山西大同,云冈石窟同样在明代荒废。明朝末年,李自成起义军经过大同时,云冈石窟寺院遭到了兵火的摧残。随后清军入关,攻占大同,云冈寺院再遭劫掠,许多木构建筑化为灰烬。不过,值得注意的是,虽然大规模的营建停止了,但在云冈石窟,明清两代仍有残存的活动痕迹——有些洞窟被重新填了彩绘,甚至鎏了金,民间称之为“五花洞”。这种重修比新建更简单,也更省钱,但它终究只是给古老的石窟穿上了一件新衣裳,里面包裹着的,还是北魏时期的老底子。

龙门石窟的情况也类似。从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开始,龙门石窟的营造活动延续了四百多年,一直到北宋才逐渐停歇。宋人在龙门主要是增建木结构建筑和在个别地方补刻造像,再也没有像唐代那样开凿大规模新窟。到了金元时期,洛阳的佛教虽然还在延续,但龙门石窟作为造像场所的功能已经基本终止了。

云南剑川的石钟山石窟,是另一个有趣的样本。这处石窟开凿于南诏时期(相当于晚唐),兴盛于大理国时期(相当于两宋),到南宋淳熙六年(公元1179年)为止,经历了三百二十多年的营造。石钟山石窟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以形象的方式记录了一个地处宋王朝版图之外、却同样崇信佛教的政权的宗教信仰和世俗生活。可就是这样一处地处偏远、远离中原纷争的石窟,也只开凿到南宋中期便戛然而止了。为什么?因为公元1253年,蒙古大军南下,忽必烈率军攻灭了大理国。虽然此后的元明清三代,云南地区依然有佛教信仰,但再也没有人延续大规模的石窟营建。

说到这儿,大家应该能看出一个规律:中国石窟的“地理版图”是逐年收缩的。唐代,从西域到东海,从草原到岭南,到处都在开窟。宋代,中心收缩到了巴蜀、陕北、杭州这些点状分布的地区。元代,几乎就只剩下飞来峰和河西的零星洞窟。明代,连零星的新窟都很难找到了。

但这还不是全部的原因。还有一层因素,很多人可能想不到,那就是石匠这门手艺的传承问题。

开窟造像不是随便哪个石匠都能干的活儿。它需要几代人的技艺积累,需要师徒之间口耳相传的经验,需要对石材性质、力学结构、造像比例的精深理解。唐代之所以能凿出龙门奉先寺十七米高的卢舍那大佛,不光是因为皇帝有钱,更是因为那个时代有一大批技艺炉火纯青的石匠。敦煌的工匠队伍更是世代相传,很多家族从北魏一直干到元代,留下了清晰可考的传承谱系。

可到了宋代以后,这个传承链条慢慢断了。一方面是大规模石窟工程减少,石匠们接不到大活儿,只能转行去干别的——比如给大户人家刻碑、雕门槛、凿石狮。这些零碎的活计当然也能糊口,但它很难维持一支完整的、能够胜任大型石窟工程的匠人队伍。另一方面,战乱频繁导致人口流散,很多匠人世家被迫迁徙,技艺无法稳定传承。巴蜀地区曾有几支著名的石匠家族,从晚唐一直活跃到南宋,留下了大量题记。可宋末元初的连年战乱之后,这些家族的踪迹便从历史记载中消失了。

到了南宋末年,也就是十三世纪中叶,蒙古铁骑攻入四川,大足石刻的造像活动中断了。此后元代百余年,大足的州治甚至一度被废除,大量人口流失,石刻史料在此失载。曾经辉煌一时的大足石刻,就这样被历史的尘土所掩盖,沉睡在荒野翠岭之间,数百年默默无闻。直到20世纪40年代,抗战期间,史家杨家骆、故宫博物院院长马衡等人组成考察团从重庆出发赴大足,才让这批国宝重新进入世人的视野。

由大足石刻的“消失”又引出一个耐人寻味的话题。古人眼中的石窟,和今人心目中的“文化遗产”完全不是一回事。今人看石窟,会惊叹其艺术价值,会痛心其遭受的破坏。可是在明清两代,很多地方的老百姓对山上的石窟早已熟视无睹,甚至觉得碍事。有些地方把石窟改成了粮仓,有些地方在石窟前面盖了房子,把佛像挡在自家后院。这不是因为他们不爱惜文物,而是在他们眼中,那不过是一座“老辈子留下来的石头庙”,跟一棵老树、一口枯井没有多大区别。这种视而不见恰恰说明了石窟在明清社会生活中的边缘化程度。

巴蜀石窟是“中国石窟史上唯一未中断的造像体系”,从南北朝一直延续到明清,时间跨度长达一千四百年。即便到了明代,安岳和大足境内也还零零星星有人出资修补前代的造像,或者凿一些小型的新龛。但这些修补毕竟规模太小、数量太少、质量太差,跟唐宋盛期不可同日而语。到了清朝中后期,官府忽然想起大足境内还有些古代石刻,便在乾隆年间派人前往简略调查,留下一纸记载之后,再无下文。可见,石窟在日常生活中被遗忘之深。

众多的因素彼此纠缠,没有一个可以单独解释石窟的衰落,但它们合力作用之下,千年凿石声终于在历史的尘埃中悄然沉寂。

不过,石头不会说话,但它记得了历史所有发生的人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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