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北京5月19日电 5月19日,《新华每日电讯》发表题为《浙江云和：山区小县的博物馆如何“无中生有”》的报道。

“云和县博物馆的名字后面，还要加个括号——（筹）。”2024年年初，在浙江省云和县文物保护中心的办公室里，所长杨克新认真地和记者说。

当时，杨克新是县文物保护中心（县文物保护所、县博物馆）主任。博物馆后面还有个“（筹）”。而“（筹）”，什么时候可以去掉，当时，他也没有准信。

时隔近两年的时间，“（筹）”终于去掉了。云和县博物馆从去年10月25日开放以来，累计接待观众逾12万人次。而全县的常住人口是近13万人。

这座博物馆是如何“无中生有”的？

追溯文脉8000年

云和县属丽水市，地处山川纵横的浙西南丘陵地带，仙霞岭和洞宫山两条山脉一北一南穿过县域，两山之间是盆地，中间流过瓯江上源龙泉溪，总面积989.6平方公里。

虽然是山区小县，但是云和也有享誉全国、名扬海外的主打产业——木制玩具。全县有上千家木玩企业，拿下了全球木玩市场的40%。

这一点，从云和县博物馆的外观也能看出端倪，馆舍就在当地的木玩小镇，外观形如积木搭建的城堡。而在筹建之初，木制玩具也一度确定为馆中的展览主线。

而正式落成开放的云和县博物馆里，文物成了主角。在“云和历史文化陈列展厅”，除了第一单元“山水家园”，需要通过动植物和矿产标本来介绍全县的自然地理环境外，其余三个单元“文明肇兴”“水陆枢纽”“银启华章”则用近千件文物系统回顾了从新石器时代直到清代的历史。

在“文明肇兴”单元的开头，墙上“贴”了一面考古剖面，自上而下分别是现代耕土层、距今4000-3500年相当于夏商时期的肩头弄文化层、距今5800-5300年的崧泽文化层和距今约8300-7200年的跨湖桥文化层。

这面剖面“来自”当地的黄山上遗址。当时，考古工作者在崧泽文化层的下方地层中发现了夹碳灰陶和夹碳红衣陶，并对同一地层出土的果核和水稻样本进行了碳14测年，经树轮校正，确认该遗址最早可以追溯到跨湖桥文化。

跨湖桥文化得名自杭州市萧山区的跨湖桥遗址。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史前考古室主任陈明辉研究员说，现在可以确定，黄山上遗址是跨湖桥文化分布最南端的一个点。中国考古学会新石器专业委员会主任、北京大学教授赵辉表示，这个遗址的发现，将跨湖桥文化的分布范围向浙西南腹地进一步延伸，大大拓展了跨湖桥文化的内涵。

“过去介绍云和当地的文化传承，我们只能从明景泰三年（1452年）建县说起，现在我们可以追溯到距今约8000年的跨湖桥文化。”提到这一点，杨克新相当自豪。

石器、陶器、玉器、青铜器……在“云和历史文化陈列展厅”，上千件先秦时期乃至史前时期文物不胜枚举。云和县委常委、宣传部长颜韬说，这些出土文物是讲好云和故事的重要依托，为当地文化建设发挥了很好的“补短”作用，“看到这些文物，群众的文化自信心也增强了，干部也更能深刻领会到保护文物的科学理念。”

数量丰富，种类繁多，这些文物从何而来？

探索与发现

云和博物馆的二楼专门有一个“公众考古特展”。在特展里，观众可以看到从探铲、手铲、钢尺，再到水平仪、显微镜等各种考古工具，也能够了解“考古挖什么”“考古研究什么”“遗迹和遗址的区别”“测年有哪些方法”等一系列只要对考古有所兴趣，就自然想知道的话题。

“公众考古特展”为“文物从何而来”提供了答案：2021年以来，云和县文物部门与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通过深度合作，探索出了一条适应山地特点的考古模式。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方向明说，发展历史类博物馆，关键在于考古工作，“考古工作为属地博物馆建设和发展注入了活力”。

探索的核心理念，就是“考古前置”。从2021年至2023年，云和开展了三次考古调查，改变了“先有建设项目，在建设中发现出土文物的线索后，考古再被动跟进”的传统模式。而在操作层面上，考古调查工作也根据山地考古的实际情况进行了调整。

2022年1月发现的门前山遗址是一次破题。陈明辉回忆，它很难找到文化层堆积，不适合布挖探沟进行发掘，但是线索也明显，山头上处处散落着原始瓷片等遗物，而且也已经发现了西周时期的三处墓葬。

反复思考之后，他决定用挖机先给整个山头作一次清表，清除表土后再整体刮面，寻找遗物和遗迹。最终，门前山遗址共发现墓葬15座，成为云和县系统考古调查和勘探的首个标志性成果，开了个好头。

“很多山地遗址没有文化层，即使有也是很薄或者很散，如果按照原有的调查方法，隔几米打个洞，或者挖几条探沟，可能就漏掉了重要线索。”杨克新举例说，古人顺着山坡的斜面营建墓地，墓坑必然是前浅后深，如果探铲正好扎到最浅的位置，肯定没有发现。因此，大家摸索出了“调查即普探、清表即勘探”的工作新路径，把本来后道的工序提到前道。

在门前山遗址之后，考古人员用同样的方式又发现了独山遗址，共发现38座西周墓葬、37处器物堆，出土了100多件陶器和25件珍贵青铜器。该遗址后来入选2023年度浙江省考古重要发现。

陈明辉说，门前山遗址没有发现青铜器，大家判断是一片平民家族墓地，而独山遗址发现的多座墓葬，随葬品以青铜器为主，表明墓葬等级相对较高，属西周贵族墓地，特别是出土的青铜兵器在浙江省内也极为罕见。

“没有‘考古前置’这一政策大前提，就没有云和这些年来的考古发现。而一系列考古发现，又让大家理解了‘考古前置’的必要性。”云和县文化和广电旅游体育局局长吴广丰说，这些考古成果在博物馆集中展示，也让云和县博物馆成为当地新的旅游打卡点，“从长远看，文化赋能地方发展的效果正在显现，有的云和木玩企业就开始进军博物馆文创产品了”。

良渚“之南”好山川

陈明辉带队来到云和之前，是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良渚工作站的站长。从参加工作开始，他就一直以良渚文化和良渚文化的上游——崧泽文化为工作重点，重点区域主要在浙北。

而如果把时钟回拨到五千年前，当时的浙江地域上，良渚古国在北部平原上繁盛，而在南部山地里也有一群“山大王”——这批人留下的是好川文化。

好川文化，很符合浙西南山川纵横的地理特征，得名于丽水市遂昌县的好川遗址，这个遗址发现于1997年。但是在好川遗址发现以后，丽水所处的浙西南地区，先秦考古成果特别是新石器考古成果较少。

从杭州“南下”的考古队员们，在云和显圣湾遗址发现了好川文化时期的中心聚落，包括70多座墓葬、1处大型房屋基址、1处石镞加工作坊等。特别是显圣湾遗址的南岗发掘区已经发现了60多座高等级墓葬。其中，5座大型墓葬的面积达到了22-30平方米，规模之大，在国内新石器遗址中实属罕见。

到2025年底，云和共发现先秦时期遗址81处，完成考古发掘项目19项，出土文物4000余件（套）、文物标本逾1万件。而基于云和的经验，在浙西南地区全面开展的区域系统调查，已经发现先秦遗址近900处。

“通过区域调查，好川文化时期的聚落考古和社会组织形态取得了重大突破。”陈明辉告诉记者，在上述的近900处先秦遗址中，好川文化遗址就有300多处，遗址数量已经和崧泽文化的遗址数量持平。这让学界对于浙江境内史前文化格局有了更新的思考。

“此前考古界对浙西南区域的早期历史的了解，仅限于好川文化的几个遗址，对于当地在先秦时期的聚落分布、社会结构、文化谱系等方面的研究一直存在短板。”赵辉评价说，现在浙西南地区已经初步构建了先秦时期的文化序列，填补了先秦考古的诸多空白。

说起显圣湾遗址的发现，吴广丰也大有“无心插柳”之感。“我2017年在县府办工作，负责联系工业园区。当时大家考虑在园区和县城间最好留下一道绿色屏障，就把遗址所在的小山包保留下来了。”

“有时候要讲运气，更多时候要讲认真。像2022年的大庆寺区域的棚户区改造项目，地块上我们已经全部勘探过了，唯独项目指挥部借用的一幢楼房暂时没有动。”杨克新一直记得，2022年12月24日，“拆迁”终于要“拆”到指挥部了，老文保员邱长其一直在工地上盯着。推土机的一个轮胎突然陷了下去，老邱立即叫停了驾驶员。一座完整的北宋三室券顶砖室墓才露出端倪，出土了近千件文物。

与云和县博物馆同期投入使用的，还有附近的浙江省文物考古研究所云和工作站，工作站配备了文物修复室、资料整理室、标本储藏室等专业设施，是浙西南区域考古研究的“大本营”。

“考古工作要打开局面，首要条件是当地文物干部的事业心和责任感，同时也非常需要属地政府的理解和支持，需要各方通力合作。”方向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