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权幻象与制衡底色:特朗普为何对“党内叛离者”束手无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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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2 14:26:45

2026年3月,第三轮“不要国王”(No Kings)的草根抗议运动在美国多地蔓延,数千名示威者涌上街头,将特朗普比作“国王”,抗议其执政过程中对宪政边界的不断试探与现实治理中的糟糕状况。[1]显然,这场运动折射出美国社会对特朗普总统权力持续扩张、行政与立法及司法之间平衡关系日渐失衡的普遍忧虑。

当地时间2026年3月28日,美国明尼苏达州圣保罗市,数千名抗议者参加“无国王”抗议活动。视觉中国 图

事实上,从利用国家紧急状态绕开国会征税、擅自对外军事行动,到解雇独立监察长、攻击司法独立,再到干预大学学术传统与教育系统、干预美联储货币政策、以总统特权拒绝国会调查……特朗普第二任期内的这些明显有违美国政治惯例的行为,被福山(Francis Fukuyama)、史蒂文·列维茨基(Steven Levitsky)与卢坎·A·韦(Lucan A. Way)等著名政治学学者视为当代美国自由民主体制面临的最大危机。[2]从学术界到普罗大众,大家都在担忧,若此种趋势不加遏制,总统职位恐将逐步侵蚀宪政根基,使权力制衡沦为形式。[3]

然而,在街头抗议的喧嚣与特朗普对此揶揄式的抱怨之外,一幅同样值得关注的政治图景正在共和党内部悄然展开。在特朗普以“名义共和党人”(RINO)之名大力打压共和党内异议者、绝大多数共和党议员选择向其效忠、“初选报复”的阴影笼罩国会山之际,仍有两位来自肯塔基州的共和党人——众议员托马斯·马西(Thomas Massie)与参议员兰德·保罗(Rand Paul)互为政治盟友,持续在国会与政治论战中公开反对特朗普。而这种“党内反对”的现实价值远超街头抗议的表层叙事。它让我们得以穿透“极化政治”的表象,精准揭示特朗普“王权式”权威的真实边界,也让我们得以重新观察,美国政治制衡机制在极化时代是否仍然具备韧性。

归根结底,从实质权力运作看,特朗普并未突破任何刚性的制度性束缚,其冲击对象仅限于成为既定政治规范的非制度化惯例(norms)。[4]这意味着,美国宪政体制依然是制约其政治野心的终极约束。在中期选举前特朗普仍然掌握着参众两院的相对多数背景下,特朗普的真实权力边界,恰恰由共和党内部的制约所划定。即便共和党掌控国会多数,特朗普的政治议程也因其党内分歧而未必能全部顺利通关。这一核心事实,为我们重新审视美国政治的运行逻辑,开启了一个全新的、更具穿透力的研究视角。本文将以马西为微观样本,剖析他与特朗普的核心分歧,追问其政治对抗的动机究竟是策略性的还是理念性的,并探究特朗普为何对这位“党内叛离者”束手无策——背后又暗藏着怎样的制度性制衡逻辑。

托马斯·马西:茶党理念的坚定继承者

在特朗普时代的共和党议员中,托马斯·马西无疑是一个异类。这位自2012年起连任七届、一直代表肯塔基州第四国会选区的众议员,是共和党内最顽固的自由意志主义声音之一(libertarian Republicans)。马西的政治基因可以追溯至茶党运动(Tea Party Movement)。该运动自2009年萌发,于2010年达到影响力巅峰,是一场以反建制、抵制大政府议程、捍卫自由市场为核心诉求的草根政治动员。但与大多数在特朗普时代转向“美国优先”与国家主义(MAGA)的茶党后裔不同,马西始终坚守着自己的意识形态底线。[5]

2025年,在接受福克斯新闻采访时,马西对自己的政治立场做出了一个引人注目的修正。他曾将自己定义为“美国优先”(America First)的信奉者,但如今他更愿意称自己为“美国唯一”(America Only)。“我厌倦了把美国人的钱送到海外,”马西在采访中说,“我厌倦了优待外国牛肉而不是美国本土牛肉。我准备成为‘美国唯一’,我认为所有国会议员都应该这样做。”[6]这一表述虽带有挑衅意味,却精准概括了马西的政治底色:他不是特朗普式的国家主义者,而是一个彻底的孤立主义者和财政保守主义者,反对海外干预、反对对外援助、反对一切形式的政府支出扩张,无论这些支出是用于战争还是社会福利。

2026年2月6日,马西在宾夕法尼亚州本地共和党晚宴上,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诚,直接向选民解释了他的投票逻辑。他直言:“我在华盛顿特区91%的投票与共和党一致,因为另外9%的时间里,他们不是在搞垮我们的国家,就是在开启一场新战争,或者是在掩盖恋童癖。”他随即明确了自己的身份与职责:“我也是一名国会议员。我不为众议院议长工作,我为你(选民)工作。”[7]这些解释清晰地揭示了马西并非一个毫无原则的政治搅局者。他的每一次“说不”,都不是为了反对而反对,而是只有当特朗普领导下的共和党政府偏离了他所坚持的核心原则时,他才会选择站在共和党的对立面。在当今美国党派忠诚常常胜过个人信念的政治极化时代,马西的现实行动尤为突出,甚至不惜在顶住特朗普巨大政治施压的情况下,与其公开决裂。

马西与特朗普的政治分歧

马西反对特朗普的历史,可以追溯至特朗普第一任期,并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内得以全面延续。马西与特朗普最根本的分歧,发生在宪法权力分配的原点。特朗普第二任期以来,以《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和《1962年贸易扩展法》第232条为依据,于2025年初宣布国家紧急状态,绕过国会单方面对多国加征高额关税。在特朗普及其支持者看来,关税政策是“保护美国工人”的必要手段,而马西则认为,特朗普动用国家紧急状态绕过国会征收关税,不仅在经济上伤害美国消费者,更在制度上侵蚀立法机构的权力边界。

具体到众议院博弈中,在2026年2月10日的程序性投票中,众议院议长约翰逊试图通过一项程序性规则,将对关税决议的阻挠禁令延长至7月31日。此前,共和党领导层已分别在去年3月和9月两次通过类似程序性安排,阻挠议员对特朗普关税紧急状态发起强制投票。但这一次,共和党内部的关税怀疑派托马斯·马西(肯塔基州)、凯文·基利(Kevin Kiley,加利福尼亚州)和唐·培根(Don Bacon,内布拉斯加州)联手全体民主党人,以217票反对、214票赞成的结果否决了该规则。[8]

尽管投票前夕,特朗普在Truth Social上发出最后通牒,警告任何投票反对关税的共和党人“将在选举时付出沉重代价,包括初选”,但仍未能阻止这场罕见的党内反叛。而这直接导致了民主党得以在本周强制众议院就一项反对总统对加拿大商品关税问题的决议进行投票。2月11日,众议院以219票对211票通过决议,要求终止特朗普以国家紧急状态为名对加拿大商品加征的惩罚性关税(2025年8月起税率已从25%上调至35%)。然而,此次投票在很大程度上具有象征意义:决议将被提交参议院,即使参议院批准,特朗普仍可行使否决权;若要推翻总统否决,国会需在两院各获得三分之二的绝对多数票,在当前两党极化的政治格局下几乎不可能实现。但恰恰是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集体反叛,反而对特朗普的权威造成了实质性的政治损害。

同时,作为财政保守主义者,马西无法容忍特朗普政府的支出扩张。马西的反对立场在2025年7月的一次关键投票中得到了集中体现。当时,众议院就特朗普力推的包含一项涉及税收、边境、国防和能源领域的3.3万亿美元一揽子立法的“大而美法案”(One Big Beautiful Bill)进行表决。在共和党仅能承受三票“叛逃”的极度紧张局面下,马西与宾夕法尼亚州众议员布莱恩·菲茨帕特里克(Brian Fitzpatrick,宾夕法尼亚州)成为仅有的两名投反对票的共和党人。马西的反对理由清晰而坚定:这项法案将进一步推高国家债务,而非真正削减支出。他在投票后直言,特朗普“每天在推特上联系我,在我的选区投放一百万美元的广告,把我跟伊朗最高领袖的照片放在一起”,但“这就是我目前为止看到的唯一一种‘联系’”。特朗普则在Truth Social上发出警告:“MAGA不高兴,这正在让你们失去选票!!!”但马西不为所动。他的逻辑在后来的一次采访中被更为系统地阐述:“我以为我们是保守派。为什么我们今年的支出比乔·拜登最后一年还要多?实际上,我们多花了大约2000亿美元……后果就是通货膨胀和更高的利率。你骗不了他们。”[9]这一批评直指特朗普执政的核心矛盾:一个自称“财政保守派”的总统,实际上在任内推动了史无前例的政府支出扩张。

在爱泼斯坦文件披露的斗争中,2025年秋,马西与加州民主党众议员罗·坎纳(Ro Khanna)联手,发起了旨在强制司法部公开爱泼斯坦案全部调查文件的“院会请愿书”(discharge petition)。这是一种罕见的打破议案在委员会中的僵局,迫使众议院直接表决的“核选项”(nuclear option)程序工具。请愿书需要众议员过半数议员签名(即至少218票)才能生效。经过数月的游说,截至11月中旬,请愿书已累积217个签名,只差最后一位。此时,亚利桑那州民主党众议员阿德丽塔·格里哈尔瓦(Adelita Grijalva)在特别选举中获胜,一旦她就职并签名,请愿书将正式启动。

特朗普对此反应激烈。他在社交媒体上公开攻击马西,称其“不忠诚”、“彻底的总失败”,甚至亲自招募前海豹突击队员埃德·加莱因(Ed Gallrein)来挑战马西。他的政治顾问拉西维塔(Chris LaCivita)在X平台上直呼马西为“垃圾”。更令人震惊的是,特朗普在投票前数小时攻击了曾是MAGA阵营坚定支持者与亲密盟友的马乔丽·泰勒·格林(Marjorie Taylor Greene)称其为“叛徒”,并威胁要在初选中对抗她。然而,特朗普的压力攻势未能奏效。2025年11月12日,格里哈尔瓦终于宣誓就职并签下第218个签名,请愿书正式生效。面对不可阻挡的势头,特朗普在社交上突然转向,号召众议院共和党人“应该投票支持公开爱泼斯坦文件,因为我们没有什么可隐瞒的”。面对特朗普的戏剧性转向,马西在CNN“AC360”节目上以讽刺的口吻作出回应:“嗯,他厌倦了我们赢下去,于是决定加入我们。”在接受Politico采访时,他又补充道:“他厌倦了让我赢下去。”[10]

最后,在外交和军事政策上,马西同样是特朗普最坚定的共和党内反对者之一。尽管身为自由意志主义共和党人,其意识形态与特朗普领导下的MAGA阵营并非完全重合,但基于对财政浪费与物价飞涨的强烈批判与对非干预主义的执着信仰,马西对一切形式的海外军事行动均持根本性怀疑,即使行动来自一位自称“反对无休止战争”的总统。2026年1月初,特朗普政府在委内瑞拉展开军事行动,逮捕了该国总统马杜罗。马西在X平台上怒斥:“醒醒吧MAGA!这不是我们投票支持的。”这一批评迅速点燃了与特朗普本人的网络论战,特朗普再次亲自下场,以“失败者”、“软弱”、“RINO”(名义上的共和党人)等标签猛烈攻击马西,并敦促“所有MAGA战士”抛弃马西、“团结在”加莱因身后。

在对伊朗政策上,马西的批评同样尖锐。他反复警告不要将美国拖入中东的新战争,认为特朗普政府的某些政策方向与其竞选承诺背道而驰。在众议院多次涉及授权对伊朗、委内瑞拉使用武力的投票中,马西始终坚持唯有国会才拥有宣战权的宪政立场。他投下反对票的理由一以贯之:对外军事干预不仅会加剧美国国内通货膨胀、推高石油价格,还将造成巨额的财政资金浪费。这些立法努力与公开表态虽因微弱差距而未能在程序上成功阻遏行政行动,却已足以暴露特朗普“美国优先”话语与其实际政策之间的内在张力,并对本已高度承压的总统支持率构成进一步削弱。

图为马西在社交媒体上公开批评特朗普对伊朗发动的军事行动,指责其违背了“美国优先”理念。图片来源:X

总之,由以上议题梳理可见,马西与特朗普政治冲突的本质是共和党老牌自由意志主义与新兴MAGA之间的理念之争,而非个人恩怨。正如其政治盟友兰德·保罗评价的那样,“托马斯·马西代表的东西比他自身更大,比我更大,比一个国会席位更大。他代表的是共和党内的独立声音——一种相信宪法和有限政府、相信平衡预算、低税收、少对外战争的声音。”事实上,尽管对特朗普的政策多有批评,马西却始终将矛头指向具体的政策行动,而非总统个人。他曾坦言,自己刻意避免人身攻击,因为“当这场竞选结束时,我希望他签署我更多其他的法案”。[11]

“压制困境”:特朗普对马西的政治围堵何以失效?

在特朗普时代的共和党政治生态中,最具威慑力的压制工具莫过于通过初选动员与资源倾斜实施的“政治清除”。这套机制通常极为有效:一旦议员偏离特朗普路线,便会迅速陷入由总统背书候选人、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及全国性资金网络组成的联合围剿。一个典型案例发生在2025年11月下旬。曾被誉为“特朗普最忠诚战士”的佐治亚州众议员玛乔丽·泰勒·格林,在特朗普持续发动舆论攻击、撤销全部政治背书,并公开威胁要在初选中支持其挑战者的多重压力下,最终被迫提前辞去国会议员职务。[12]

然而,这一套在多数人身上奏效的“压制机制”,在托马斯·马西身上却反复失灵。早在特朗普第一任期内,新冠疫情期间,马西因单枪匹马要求全体众议员返回华盛顿进行现场投票、反对远程表决程序而激怒了特朗普。作为惩罚,特朗普亲自背书来自肯塔基州的律师托德·麦克默特里(Todd McMurtry)在2020年6月的共和党初选中挑战马西,并在推特上公开呼吁共和党人“把马西赶出共和党”,称其为“三流作秀者”;犹太共和党联盟(RJC)也打破常规,全力为麦克默特里背书并筹款。然而,马西以88%比12%的压倒性优势击败了这位得到特朗普鼎力支持的对手,并由此发展出自己口中的“特朗普抗体”(Trump antibodies)。

2026年5月19日,肯塔基州第4选区的共和党初选将正式打响。这不仅是该区选民的一次常规选择,更被视为一场检验“特朗普对党内异见者清除能力”的终极对决。被特朗普公开斥为“叛国者”的现任联邦众议员托马斯·马西(Thomas Massie),正面临来自白宫方向的全力绞杀。特朗普的布局早在2025年10月就已启动。他果断背书前海军海豹突击队军官、农场主出身的政治素人埃德·加莱因(Ed Gallrein),意图用一张“干净的白纸”替代这位以“特立独行”著称的国会刺头。进入2026年3月,特朗普亲自飞赴马西的选区——希伯伦(Hebron)举行专场集会,将其列为党内初选的头号“清除目标”。他在Truth Social上连番发文,措辞不断升级:从“最差劲的国会议员”到“对共和党不忠”,再到“对肯塔基人民不忠”,最终扣上了“对美国不忠”的叛国帽子。集会现场,特朗普亲手把加莱因带上舞台,指着台下支持者喊道:“把他(马西)赶下台!”同时,一个名为“MAGA Kentucky”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Super PAC)投入了超过260万美元,用于攻击马西的广告投放和地面拉票。然而,面对特朗普从舆论、资金到组织层面的全力打压,马西仍然丝毫没有屈服的迹象。

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公开批评托马斯·马西,并公开支持其初选竞争对手埃德·加莱因(Ed Gallrein)。图片来源:Truth Social

马西的底气,首先来自稳固且高度个人化的选区支持基础。马西所在的肯塔基州第四选区长期属于深红选区。在2024年大选中,特朗普在该选区内获得了超过80%的选票。但更关键的是,马西在该选区经营已逾十年,建立起一种不完全依赖党派标签的个人信任关系。选民对他的支持,并非简单来源于“共和党身份”,而是基于其长期一致的投票记录、个人风格以及在地联系。在这种结构下,外部力量即便拥有压倒性的资源优势,也难以迅速重塑选民认知。对许多选民而言,选择马西并不是选择某一派系,而是延续一种已经验证过的代表关系,而基于党派忠诚逻辑而被特朗普拣选的竞争者显然缺乏同等知名度与可信度。例如,其竞争对手加莱因在竞选邮件中完全将自己与特朗普深度绑定——使用二人在椭圆形办公室并肩而立的大幅照片,手握红色MAGA帽,文字写着“这是特朗普的地盘,是时候有一位这样行事的国会议员了”。然而,这种来自全国层面的“替代性动员”,终究难以撼动那种根植于地方、经年累月形成的政治纽带。据2026年4月初的民调显示,马西以46.8%领先对手加莱因的37.7%,便充分证明了这一点。[13]

其次,是不依赖党内资源的政治生存能力。在当前高度全国化的美国政治中,许多议员的竞选资金、媒体曝光乃至议程设置,均高度依赖党内网络与领袖背书。这种依附关系,使他们在面对特朗普时缺乏回旋空间。而马西的政治模式则相对“去中心化”:其竞选资金结构更分散,对全国性政治行动委员会的依赖较低。事实上,马西的竞选资金高度依赖遍布全美的个人小额捐款,绝大部分资金来自全国范围内认可其独立、反建制姿态的民众个人。而且,马西吸引了部分科技和金融领域的超级富豪,如马斯克的支持,一个支持马西、由亿万富翁资助的“超级政治行动委员会”,在竞选中已投入近400万美元。而就其公众形象而言,马西也不依赖主流党内传播渠道或与任何主要人物的绑定,而是主要通过长期经营的个人品牌直接触达选民。这意味着,当特朗普试图通过资源封锁或背书对手来施压时,马西并不会立即失去生存基础。换言之,他具备一种“脱离党内供给体系仍可运作”的能力,从而显著降低了被控制的可能性。

第三,是以理念为核心的选民结构。特朗普政治动员的关键,在于构建以个人为中心的忠诚关系。但马西所依赖的选民群体,则以“独立思考”著称,更接近传统自由意志主义与财政保守主义的支持者。彭博社的一项分析曾指出,肯塔基州拥有全美最“自由意志主义”的选民群体之一,他们反对政府过度干预,这为马西提供了坚实的土壤。这类选民的投票逻辑,并非完全建立在对特朗普或马西个人的情感认同之上,而更多建立在政策立场与理念一致性之上。他们支持马西,是因为其在限制政府规模、反对财政扩张、警惕行政权力膨胀等问题上的稳定表现。因此,当特朗普对马西发起攻击时,这种压力难以转化为选民流失,反而可能强化其“坚持原则、不向权力低头”的形象。在这种结构中,政治忠诚是可替代的,但理念一致性却更难被取代。

因此,或许对马西而言,富有原则性的“反叛”本身就是一种使其拥有独特竞争优势的选举策略。每当特朗普公开抨击马西,其竞选资金都会迎来一波显著的“抗议捐款”,即每一次政治打压反而被马西成功转化为个人品牌资产和竞选动力。在《纽约时报》的采访中,马西将初选定义为“一个公投:你是否可以在华盛顿特区做一个共和党人,并且拥有一个与总统不同的想法?”他补充说:“这个问题的答案应该让每个人都感到关切。我们有三权分立的政府,如果立法部门成为总统的橡皮图章,那我们就真有一个国王了。”可见,在马西的叙事中,他将自己的独特优势定位为一个真正代表选民利益、有原则的独立者,而不是仅仅充当特朗普的应声虫、脱离选民的政治附庸。

制衡机制的韧性——在极化时代重读美国宪政

在大多数政治观察者看来,在美国政治极化的现实下,尤其是在共和党掌握着两院相对多数的情况下,特朗普仅凭政党忠诚便足以拥有“王权式权威”,其总统权力行使当极少受到制约。然而,根据政治学者基思·克雷比埃尔(Keith Krehbiel)的“关键政治理论”(Pivotal Politics Theory),美国是否存在立法僵局,其根源并非政府是否分裂,而在于意识形态的极端分布程度。即便同一政党控制白宫与国会两院,只要党内温和派与极端派意见相左,法案仍可能因无法凑足关键票数而陷入僵局。[14]

借鉴这一打破政党分立的观察视角,在2026年中期选举前,特朗普的“王权式权威”仍有其真实边界。这一边界不仅体现于民主党掌控的法院、主流媒体、参议院的程序性制衡以及最高法院的司法审查,更存在于共和党内部的制度结构和意识形态多样性之中,其权威界限实际上为共和党内数位非MAGA派系的“异议议员”所划定。共和党众议员托马斯·马西与其盟友共和党参议员兰德·保罗的存在,正是共和党意识形态多元性的体现。他们延续了推崇有限政府与非干预主义的古典保守主义传统[15],而这种政治理念与特朗普MAGA运动所代表的民粹主义、民族主义和经济保护主义形成根本冲突。

事实上,众议员马西这一案例之所以具有超越个体的分析价值,正在于它们恰好位于当代比较政治学一个核心争论的交叉点:特朗普时代的美国,究竟是如一些政治学者分析的那样,在走向“竞争性威权”(competitive authoritarianism),还是仍然展现出“制度韧性”(institutional resilience)?在这一问题上,马西的案例,显然更符合“制度韧性”的观点。即便在高度极化与规范侵蚀的政治生态中,美国政治制度的多重制约性设计仍在对总统的权力集中形成实质约束。即便是在一个被MAGA势力极大重塑的共和党内部,仍然存在着不愿向“王权”低头的异质声音。

因此,与其简单地将特朗普时代的美国归类为走向“竞争性威权”,不如将其理解为一种更为复杂的过渡状态,即“受限的威权化尝试”。在这一结构中,行政权确实能够通过党内压力与行政工具扩大影响力,但这种影响力并未完全转化为对立法机构的控制。相反,特朗普的实际权力行使空间主要局限于共和党党内的共识范畴。美国宪法设计的制衡机制仍然有效运转。在此格局下,甚至无需诉诸参议院的冗长辩论或最高法院的司法审查,仅凭众议院内部少数几位议员的倒戈,便足以在立法程序的起始关口,令特朗普的任何政策动议折戟沉沙。马西的意义,正在于其将这种“潜在约束”具体化、人格化,使原本可能停留在制度文本中的制衡机制,在现实政治中获得了可观察的表达形式。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构成了对“美国已经进入竞争性威权体制”这一命题的反例。只要制度仍然能够被用来有效阻滞行政权的单向扩张,美国政治就尚未越过从自由民主制度(liberal democracy)滑向威权体制的关键门槛。

注释:

[1] https://www.nytimes.com/2026/03/28/us/politics/no-kings-protests-trump-organizers.html

[2] Levitsky, Steven, and Lucan A. Way. “The Path to American Authoritarianism: What Comes After Democratic Breakdown.” Foreign Affairs 104, no. 2 (2025): 36–51.

[3]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nation/2025/04/11/authoritarian-countries-dictators-trump-administration/

[4] https://www.bloomberg.com/opinion/articles/2026-01-02/trump-s-lasting-damage-will-be-the-steady-erosion-of-norms

[5] https://rollcall.com/2020/03/27/who-is-thomas-massie-the-house-member-from-kentucky-trump-wants-thrown-out-of-the-gop/

[6] https://www.foxnews.com/politics/patriot-pathetic-rino-maverick-republican-thomas-massie-trades-america-first-label-america-only

[7] https://triblive.com/opinion/lynn-schmidt-kentuckys-paul-and-massie-stand-firm-on-principle-over-party/

[8] https://www.politico.com/live-updates/2026/02/10/congress/gop-revolt-sinks-effort-to-block-votes-on-trumps-tariffs-00775107

[9] https://www.foxnews.com/politics/patriot-pathetic-rino-maverick-republican-thomas-massie-trades-america-first -label-america-only

[10] https://www.politico.com/news/2025/11/17/thomas-massie-trump-jeffrey-epstein-00654214

[11] https://www.nytimes.com/2026/03/24/us/politics/thomas-massie-trump.html

[12] https://www.nytimes.com/2025/11/21/us/politics/marjorie-taylor-greene-resigns.html

[13] https://www.msn.com/en-us/news/insight/polls-show-massie-leading-trump-backed-challenger-in-kentucky/gm-GM40A5F04B?gemSnapshotKey=GM40A5F04B-snapshot-10

[14] Krehbiel, Keith. Pivotal Politics: A Theory of US Lawmaking. Chicago and London: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8.

[15] Gordon S. Wood, The Creation of the American Republic, 1776–1787, Chapel Hill: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 19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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