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问:谢春 湖南省退役军人事务厅党组书记、厅长
习近平总书记参加2026年全国两会江苏代表团审议时指出,要准确把握新形势下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活新期待和民生工作新特点,着力解决痛点、克服难点,在拓宽共同富裕途径上带好头。他列举分析了传统产业和新兴产业领域收入差距呈逐步拉大的趋势。请问,如何认识传统产业和新兴产业领域收入差距?
解读:李晓华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应用经济学院教授
中国式现代化是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的现代化。近年来,在经济总量和人均GDP稳步增长、为中国式现代化构筑坚实的物质技术基础的同时,传统产业和新兴产业领域收入差距呈逐步拉大之势,对推进全体人民共同富裕提出新挑战。对该问题要高度重视,在深入分析其成因的基础上提出行之有效的应对之策。
传统产业和新兴产业领域收入差距呈现逐步拉大趋势
传统产业和新兴产业领域收入差距拉大趋势可以从收入增速与收入绝对差距两个维度来考察。
传统产业和新兴产业收入增速出现分化。根据国家统计局数据,2024年城镇非私营单位和私营单位就业人员平均工资分别增长2.83%和1.66%。其中,农林牧副渔业、建筑业、批发和零售业、住宿和餐饮业,无论是城镇私营单位还是城镇非私营单位,就业人员平均工资增速均超过全国平均水平,而房地产业出现了负增长。不同行业中涨薪企业占比存在较大差异。根据智联招聘的数据,2025年高科技行业、医药行业涨薪企业占行业比重分别为97%和93%,金融、物流、消费品、能源化工、制造业比重在80%——90%之间,而服务行业、传媒行业、房地产行业分别只有77%、78%和70%。根据薪酬网的数据,2026年高科技互联网行业薪酬增长率高达9.2%,医疗综合、金融、仓储物流、冶金能源化工、汽车行业增长率在6%——8%之间,家电家具、文化教育创意、消费品行业分别只有3.9%、3.9%和3.8%。在细化行业中,人工智能AI大模型、半导体集成电路行业薪酬增幅分别为18.3%和16.0%,而童装、建材、灯具、日用品、音像制作行业的薪酬增幅低于1%。
传统产业和新兴产业绝对收入差距拉大。由于薪酬基数和增长速度的差异,行业间薪酬差距拉大。总体上看,金融、高科技等行业的薪酬处于全行业领先水平。根据国家统计局的数据,薪酬水平处于前列的金融业与较低的农林牧渔业间,城镇非私营单位就业人员平均工资从2022年的11.5万元拉大到2024年的13.4万元,城镇私营单位就业人员平均工资从6.7万元拉大到8.9万元。根据智联招聘的数据,电子商务与批发和零售业50%分位普通职员的薪酬差距,从2024年的3.6万元拉大到2025年的3.9万元。
传统产业和新兴产业领域收入差距逐步拉大的成因
近年来,传统产业和新兴产业收入差距拉大之势是行业增速差异、劳动力供求关系分化、智能技术影响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其中,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对不同行业增长及用工需求的影响起到了尤为重要的作用。
行业增长速度存在明显差异。增长速度的差异是行业间收入差距拉大的主要原因。面对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深入推进,由颠覆性技术成熟和产业转化形成的新质生产力部门增长迅速,而受制于生产成本上涨、国际竞争力削弱、“内卷式”恶性竞争严重的部门增长乏力。2025年规模以上工业中,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增长9.4%,数字产品制造业增长9.3%,装备制造业增长9.2%,汽车制造业增长11.5%,电气机械和器材制造业增长9.2%,计算机、通信和其他电子设备制造业增长10.6%;战略性新兴服务业规模以上企业营业收入增长9.3%,信息传输、软件和信息技术服务业增加值增长11.1%。相比之下,规模以上工业中,非金属矿物制品业、纺织业、专用设备制造业、黑色金属冶炼和压延加工业增加值,2025年增幅分别只有-0.6%、3.0%、4.3%和4.5%,房地产业增加值仅增长0.2%。
劳动力供求关系出现分化。在代表新质生产力发展的新兴产业,新技术带来性能更优、功能更强的产品,形成旺盛的市场需求,不但行业增长速度快,而且利润空间相对较大。例如,2025年我国规模以上装备制造业企业利润增长7.7%、高技术制造业企业利润增长13.3%。在一些尚处于颠覆性技术产业转化早期阶段的产业,尽管全行业尚处于投入期,甚至没有形成正的现金流,但是对巨大市场前景的憧憬使得风险投资等长期资本投入意愿强。这就使得新兴行业快速扩张,带来对高技能人才的巨大需求,企业也愿意而且有能力支付超过社会平均水平的薪酬。同时,由于高端人才的培养是一个较长期的过程,滞后于由颠覆性技术驱动的新兴产业扩张的速度,造成高技能人才供给在短期内严重不足,供需矛盾也推高了其市场价格。相反,传统劳动密集型行业由于同质化程度高、处于全球价值链的低端环节,因而利润水平低,造成行业的薪酬水平也相对较低。特别是近年来行业增速放缓,甚至一些细分行业出现由于国际竞争力削弱而外迁的现象,竞争进一步加剧,利润空间进一步压缩,对劳动力的需求也出现减少。面对控制成本的压力以及行业劳动力供给过剩的情况,企业会选择控制薪酬上涨幅度以改善盈利状况。同时,新兴知识密集型产业所需劳动力技能门槛高、人力资本投资周期长,传统产业的存量劳动力技能与新兴产业需求匹配度低,人力资源向高收入行业转型的难度大,导致其收入增长乏力。
智能技术的挤出效应。近年来,人工智能技术发展迅速,在能力快速提升的同时,应用成本持续下降、应用领域不断拓展。目前,中国不仅是工业机器人年装机量最大的国家,同时深度学习、大模型、智能体等人工智能技术也正在各行业获得广泛应用,不再局限于数字化程度高的研发设计、产品营销、客服等环节,而且在加工制造、物流分拣等与物理世界深度融合领域的应用程度也日益深化。产业的数智化转型,一方面增加了对大数据、人工智能等专业的劳动力需求,且由于人才培养的滞后性,掌握和熟练应用人工智能技术的人才供给远远跟不上需求增长,造成算法工程师、数据科学家等数智技术人才巨大的供给缺口,推高了他们的薪酬水平。数据显示,大模型算法工程师、机器人行为训练师、AI工程师等人工智能相关人才缺口约400万人。另一方面,那些相对标准化、程式化和重复性高的工作岗位,以及与之相关的劳动力被自动化和数智技术大量替代,中等技能和行业内收入水平相对较高的岗位(如生产线熟练工)在智能化浪潮中不断萎缩,拉低了行业收入增速。同时,一些曾经在技能型岗位工作的白领受人工智能等技术冲击,不得不转入对知识、技能要求更低的领域,如网约车等灵活用工形式。劳动力供给的大量增长,又进一步压低了这些行业的收入增速。
缩小传统产业和新兴产业领域收入差距的对策
缩小传统产业和新兴产业领域收入差距不仅是实现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的中国式现代化目标的要求,而且对于提振消费、增强国民经济内生动能也具有重要作用,需要从增加就业机会、提高劳动者技能以及社会保障兜底等方面完善政策体系。
大力发展新质生产力。新质生产力是由前沿技术和颠覆性技术的突破和产业转化所驱动的,代表着生产力的发展方向,具有巨大的发展前景,不仅蕴含着大量新的就业岗位,而且由于其高科技、高效能、高质量特征,附加值率高,提供的是大量中高收入的就业岗位。发展新质生产力,一方面,要加大基础研究投入,加快颠覆性技术的突破,促进创新链和供应链的衔接,在前瞻布局未来产业的同时促进战略性新兴产业的发展壮大。另一方面,要利用前沿技术和颠覆性技术产业转化的成果在传统产业的应用,推动传统产业转型升级、向新质生产力转化。要特别重视传统产业的数智化改造,通过机器人、人工智能等先进数智技术在各领域、各环节的应用,实现传统产业焕新和向全球价值链中高端攀升。通过提高生产效率、增强产品功能、开发增值服务、创新商业模式等提高传统产业的附加值率和利润率,给提高劳动者收入水平开辟空间。
加快提高劳动者技能。劳动者技能的学习和提升要面向经济社会发展需求,才能够应对技术变革的冲击,从而改变供需失衡的状况,增强在劳动者市场中的谈判能力。要根据新质生产力发展、产业转型升级的需求,培养一批掌握先进科学技术特别是数智技术的专业化、复合型人才,全面提高劳动者数字素养。根据我国破解“卡脖子”瓶颈技术、大力发展战略性新兴产业、推动产业全面转型升级的需要,加强“新工科”“新文科”建设,大力调整大学、职业院校的招生专业和课程结构,推动课程体系与人工智能技术紧密结合,缩小学校人才培养与产业需求之间的“技能鸿沟”。构建由政府主导、企业和社会广泛参与的终身职业技能培训体系,加大公共财政对传统产业工人在岗培训和转岗培训的支持,增强其适应新产业、新岗位以及岗位对技能升级的需要。
加强社会保障体系建设。推进全国统一大市场建设,深化户籍制度、档案制度和社保制度改革,完善医保、社保等全国统筹的社会保障体系,推动职业技能的全国统一认证,切实降低劳动力跨区域、跨行业流动的摩擦成本,促进劳动力向高收入地区、高收入行业的自由流动和高效配置。探索针对数字经济特别是人工智能等新技术、新业态的税收征管创新,平衡好新技术创新、应用与就业岗位替代之间的平衡,创造和保护灵活就业机会,并加强因新技术冲击、产业转型形成失业和转岗期人员的社会保障兜底。鼓励在新兴产业中获得巨大财富积累的企业家通过慈善捐赠、设立公益基金等方式回馈社会,更充分地发挥“先富带后富”的作用。加强对平台企业或科技巨头利用数据垄断、算法优势获取超额垄断租金的监管,推动科技进步惠及实体经济和中小企业。
来源:学习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