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冰山一样思考

PENSER COMME UN ICEBERG

最近，全球都在关注一个正在消失的“老人”。

距离南乔治亚岛约250公里的冰冷海域，曾经的世界最大冰山A23a，正在走完它最后的生命旅程。1月14日，风云三号卫星传回图像：这座1986年脱离南极冰架时的巨无霸（4170平方公里，比三个纽约还大），主体面积仅剩506平方公里，不足最初的八分之一 。

卫星拍到的画面有点梦幻，也有点残酷。冰山表面分布着大片蓝色的融水池与冰湖，像一块巨大的蓝纹奶酪。融水沿着裂缝倾泻而下，像楔子一样不断劈开冰体——科学家管这叫“水劈作用” 。

到3月5日，A23a进一步缩小到约180平方公里。科学家预测，它将在数周内完全瓦解 。

40年。一座冰山从诞生到衰亡，几乎走完了人类半个世纪的跨度。

但如果告诉你，这座正在消逝的冰山，是“活着”的呢？

如果它不是一块无目的地质冰块，而是一个有生命、有记忆、甚至能教会我们谦卑的存在呢？

这正是哲学家奥利维·雷莫在 《像冰山一样思考》中试图让我们看见的。

当冰川在极地深处发出悠长的嘶鸣，冰山在隆隆声中分裂而下“如同鲸鱼产下幼崽”，庞大的冰体在海水中翻转，无数生命因此繁盛或湮灭 。雷莫带着研究者们乘皮划艇航行，潜入冰冷的海水，聆听原住民的声音。他发现，在因纽特人的宇宙观里，冰山是连接生死的灵魂通道；在冰川学家眼中，它会“产犊”、会“涌动”、会在夏季“复活”并发出声音。

能让人类学会谦卑的，往往是那些比我们更古老、更沉默的存在。

A23a用40年的时间，从南极走到大西洋，如今正在用最后的解体，向海洋释放滋养生命的养分。当融水在它表面汇成蓝色湖泊，当碎冰倾泻而下直落海面，它不是消亡，而是在完成一场持续了近半个世纪的生命循环。

作家欧仁·朗贝尔在描述阿尔卑斯的冰川时写道：“描述冰川，就是讲述一段旅行。”雪花从大西洋到山顶，再从冰川回到大海，流浪的时间从几个小时到半个世纪。

就像A23a。就像所有那些在极地深处缓慢移动、低声嘶鸣的冰。

下文摘选自《像冰山一样思考》，跟随19世纪的探险者与冰川学家，走进那个“不动外表之下的运动”的世界。当冰山在雾中翻转，水下的冰脊悄然露出——是时候尝试去看见那些“不可见之物”。

在这个孤独的时代，这是重建与世界联结的开始。

《像冰山一样思考》

Penser Comme un Iceberg

[法]奥利维·雷莫 著，冯示君 译

东方出版中心

“走向旷野”丛书

一路向上

一滴液体以一片雪花的形式从天而降。

作家欧仁・朗贝尔回忆道，雪花可以跨越极远的距离，从大西洋到阿尔卑斯山的山顶，然后通过多瑙河、罗纳河、波河甚至莱茵河返回大海，它流浪的时间从几个小时到半个世纪不等，一切都取决于风。然后雪花到达地面，它的针尖逐渐变圆直至消失，薄薄的雪花变成了冰晶，与其他类似的雪花融合在一起，粒雪就这样形成了，晶体再次聚结成为冰川。像这样，在夏蒙尼雪山山谷的波松冰川的斜坡上，雪堆积成紧密的冰，然后晶体融化，片状的雪花恢复到原来的状态，成为水滴。描述冰川，就是讲述这段旅行。

雪花的旅程在山区有着不同的意义。冬季的几个月是一段较长时间的令人焦虑和自我封闭的时期。人们害怕这几个月，因为这段时间是暴风雪和积雪肆虐的天下，出行变得困难，有时甚至变得不可能。那些预示着暴风雨的钟声帮助那些迷路的人重返村庄，雪总是与冰川溢出冰床造成的灾难相联系，任何祷告或修道士的游行都无法阻止它们的 “涌动”（foirage），或者如盎格鲁- 撒克逊冰川学家所说的 “奔涌”（surge）。在夏季冰川融化过程中形成的内部水域先淹没了牧场，然后是低处的居民区。冰块在空中飞过，成百上千的碎冰落在房屋上。漂浮有小冰山的湖泊凭空出现，整个山谷都被大量坍塌的冰塔堵塞了。雪崩是阿尔卑斯山历史的一部分。多年后，关于重大灾难的记忆成为人们夜晚的炉边谈资，对这类事件的恐惧使山区居民团结在一起。村民们携手保护自己免受悬空冰之巨兽的愤怒伤害，他们一起重建自己的城墙和街道。

在那里，冰川唤起了一个遥远的世界。人们时而对其避之不及，时而又渴望与之相遇。穿越被白雪覆盖的山地牧场，从来都伴随着风险。当欸利昃・何可虑（Elisee Reclus）对这一自然环境产生兴趣时，冬季出行仍然需要居民采取大量预防措施，大多数交通工具都无法抵御冬季凶猛的严寒，为了穿越山口，人们用雪橇取代了马车和骡子。雪橇为人们欣赏风景的起伏提供了有利的视角，唯有乘坐雪橇翻越山间隘口才能真正读懂茫茫大雪。雪橇轻巧的构架无声无息地滑行，我们感受不到铁器对坚实地面的冲击，而是以为自己在太空中旅行，像一缕被带走的魂魄。我们时而绕过弯曲的峡谷，时而绕过突出的海角，我们从峡谷底部走到悬崖的脊部，而在所有这些形态各异的景色之中，群山始终保持着浑然一体的洁白。阳光照耀在雪的表面，我们可以看到无数钻石正闪闪发光，天空是灰暗低沉的，万物仿佛融合在了一起，云朵和雪堆不再难分彼此，我们仿佛漂浮在无限的空间之中，我们不再属于地球。乘坐雪橇旅行是一种融入山峦的方式，顺应山的轮廓，按照山的步伐生活，只有靠近雪，人们才能够了解它的千变万化，避开它的陷阱，像飞行中的鸟儿或高处的精灵那样轻松自在地穿行。

下山时，山的考验才是最严峻的，尤其是在有暴风雪的时候。雪橇常常失控扎进斜坡，驾驶者甚至会觉得自己仿佛要引发一场雪崩，它身后裹挟的积雪实在是太多，在这场地狱般的奔跑、疯狂的竞赛中，隐藏在白雪之下的海角或峡谷是最可怕的敌人。抵达山脚时的那种解脱感，有时甚至像是一次漫长幻觉的终结。

何可虑在描述山顶的冰川时，语气中总是带着迟疑。与山下自然界的快乐世界相对，他将山顶冰川描述成一片巨大而阴郁的天地，那里沉闷，有巨大的裂缝、石堆、可怕的寂静和表面上的静止，这是生命之旁的死亡。他用裹尸布来形容覆盖在起伏不定的地面之上的雪，这些雪掩盖了山地的崎岖和裂缝。但他明白，冰川的运动以一种不可战胜的力量塑造了地球的表面，冰川之上的雪通过蒸发重新回到云端，微小的分子再次落下，重新形成冰，冰川连接着大地和天空，是生命循环的一部分。

何可虑将冰川归入无生命的自然范畴，然而，他却使用了一个赋予冰川灵魂的术语，尤其是在春季来临之际，当我们通过长期的探索与冰川成为知己，能察觉它表面发生的每一处细微的变化，那么在夏天的晴日里漫步其上就是一种喜悦与享受了。太阳的热量让它恢复运动，重获声音，起初几乎察觉不到的水脉在四处形成，而后汇聚成闪闪发光的河流，沿着它们刚刚为自己开辟的微型河床底部蜿蜒前进，并突然消失在冰缝中，发出清脆的小声呻吟。太阳加热了大气层，如同魔术一般，它将溪流变成了山洪，使得岸边的冲积层消失不见。有了太阳，冰川就重新获得了声音，它实际上是复活了，重要的是，冰川在移动，在表达，更妙的是，它不停地行走，它裂开的身体不断颤抖，并摇晃着覆盖着它的雪白幔帐，它仿佛是一头冬眠许久的巨兽，如今这只动物伸展四肢，准备离开去寻找食物。

最后，何可虑注意到19 世纪的冰川学家的一些研究成果，学者们关于冰川流动性的假设可能会有所不同，关于晶体的扩张与再冻结、底部的水体润滑等，路易・阿加西（Louis Agassiz）、约翰・延德尔（John Tyndall）和詹姆斯・福布斯（James Forbes）得出了一些简单的结论：首先，冰川中心的移动速度比周围快；第二，冰川的下部和较低的部分比上部和较高的部分移动得更慢，在蜿蜒的冰川中则反而是朝向外部曲线的一侧移动得更多；最后，冰川在冬季比在夏季移动得更慢。

学者们意识到，这些冰川移动的法则可能看起来自相矛盾，乍一看，冰川是不可改变的，它们是如此古老、如此永恒、如此固定，可它们的法则却恰恰相反，而这正是重要之处。1840 年，阿加西在总结他对瑞士高海拔冰川的评论时写道：“这里的一切都带有流动的痕迹，以及在不动的外表之下的运动。” 村民们对冰川的 “涌动” 的担心是有据可循的，一些来自冰川的庞然大物突然前进，从山坡上翻滚而下。

然而，有一个问题仍未得到解答： 如果冰川会移动，那么它们是有生命的吗？

《像冰山一样思考》

Penser Comme un Iceberg

[法]奥利维·雷莫 著，冯示君 译

东方出版中心

“走向旷野”丛书

当代哲学家奥利维·雷莫在冰川之间探究人与自然的本质

法国女性文学奖得主安妮·玛丽·加拉特撰写后记

复现冰山视野下的人类与世界

内容简介

当冰川在极地深处发出悠长的嘶鸣，冰山在隆隆声中分裂而下如同鲸鱼产下幼崽，庞大的冰体在海水中翻转，无数生命因此繁盛或湮灭。人们乘皮划艇航行，潜入冰冷的海水，聆听原住民的声音。

哲学家奥利维・雷莫拒绝将冰山视为“无生命的地质物体”，而是通过串联自然科学、人类学与哲学的多维思考，赋予其“生命体”的特质。冰山不仅是极地生态系统的“关键物种”；是人类文明的沉默见证者；更是反思人与自然关系的哲学载体。像冰山一样思考，重新审视人类在地球社群中的位置。

能让人类学会谦卑的，往往是那些比我们更古老、更沉默的存在。当冰山在雾中翻转时，水下的冰脊悄然露出，是时候以全新的视角审视野生生命，摒弃“人类中心主义”的傲慢，尝试去看见“不可见之物”。

作者简介

作者奥利维·雷莫（Olivier Remaud），2022年亚历山大·冯·洪堡基金会研究奖得主，罗马法兰西学院获奖者，哲学家，法国社会科学高等学院（EHESS）研究主任。

已出版：《像冰山一样思考》《当群山起舞：亲密地球叙事集》。

译者冯示君，武汉大学外国语言文学学院法语系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为法国文学，另有译著《法兰西岛的历史地理学》待出版。

编辑推荐

1.跨学科视野的生态哲思力作，融合人类学、冰川学、哲学、文学与文化研究，打破学科壁垒，以冰山为核心意象，重构人类与自然的关系认知。

2.颠覆传统自然叙事，跳出冰山是孤独的自然景观的刻板印象，让冰冷物质成为承载生态、文化与精神意义的鲜活存在。

3.收录库克船长探险记录、因纽特人口述传说、冰川学家实地观测、艺术家创作笔记等多元素材。

4.打破人与自然对立的二元认知，通过因纽特人对冰山的拟人化理解、冰川“产犊”等鲜活表述呈现非人类生命的主体性，提供看待世界的全新维度。

目录

i 现在

i 序言 他们到了！

1 第一章 镜子的另一边

30 第二章 冰川之眼

66 第三章 意想不到的生命

103 第四章 社会化的雪

147 第五章 一个不太孤独的世界

179 第六章 像冰山一样思考

186 尾声 回到海洋

189 后记

205 致谢

207 注释

“走向旷野”系列丛书是东方出版中心的自然文学产品线，提倡人们关注自然、走向荒野。主要选取自然学家、生物科学家、环保主义者以及记者、心理学者、哲学家等各行各业人士对自然投注以关注的目光后创作的内容。不仅有对物种演变的关注，也有对自然与人文历史的哲学探讨，是极具可读性、知识性和思想性的优质人文社科读物。目前已出版《与树同在》《深海的低语：抹香鲸的隐秘世界》《林中挚友：黑猩猩观察手记》《到自然中去！人类与自然的情感关联》《像鸟儿一样居住》《踏着野兽的足迹》《生而为熊》《海上游牧者——从极地到热带的鸟类传奇》《像冰山一样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