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引弓的“小”系列自成体系,前有《小别离》《小欢喜》《小舍得》,以高考、小升初、低龄留学等全民关注的教育为题材,引发无数家庭和学校热议;后有涉及面更广、以买房为主题的小说《小宅门》,这是鲁引弓在对房产中介及相关产业历经三年调查之后写成的,既有非虚构的扎实细密,又有虚构的鲜活生动。
这个题材本应是非虚构的首选,但在近年火爆异常的非虚构浪潮里,竟然难觅其踪。究其实,关于买房的文学创作是一项“大工程”,涉及上中下游截然不同的诸多行业产业,每一个环节都错综复杂,对这些行业进行调查非书斋型作家所能为,不做调查则无从下手。对鲁引弓来说,这些难题并不存在,因为他本行是记者,调查研究原本就是他的职业素养。多年前,他的《同学会》《音乐会几种开法》《转身就走》等长篇小说在切中时代焦点的同时,便充分展现了个体生命的丰饶和复杂。
说回《小宅门》,这个题目很巧妙,一方面与中国人熟知的过往时代的“大宅门”“高门巨族”遥遥相对,另一方面又应和了他自己说的“从小切口讲大时代”的创作意愿。在《小宅门》里,每个家庭的买房史就是一部中国经济发展的“小历史”。因此,小说一出版便受到包括行业人士在内的众多读者的关注,他们从中看到了自己的工作与生活,也见到了人间众生的苦和乐,种种无法安置的波澜在《小宅门》中得到了生动折射。
从结构来看,《小宅门》称得上是“家族叙事”,这是中国现代文学以来最具儒家伦理色彩和传统文化特征的叙事结构。小说以尚城为背景,以男主人公丁咚的出生为起点,以他所在的丁氏大家族为主体结构,爷爷老丁铁与朱依奶奶感情甚笃,堪称和谐之家。丁家有“桃李迎春风”五姐弟,最小的弟弟丁家风就是丁咚的父亲。如果把“丁家”比喻成一棵结构之树,每个小家庭就像这棵树上的枝丫。鲁引弓有意识地为每条“枝丫”设置了不同的状况和生态,犹如葳蕤绿枝,郁郁葱葱,共同构建起一个层次丰富、面相多元的故事。
既然以买房为主题,一切故事和情节便都围绕着“房子”而展开。作家将丁咚的出生和就业与“房子”进行了深度关联,彰显出一个“因房而生”的人如何与之半生纠葛。1990年,丁家风和何秋红为赶上单位分房的末班车而匆匆结婚,这段婚姻留下的“果实”就是丁咚和一套并没有给当事人带来幸福的房子。丁咚成年后性格内向,不擅交流,却阴差阳错从事了房产中介这一行,在职场上步履蹒跚,跌跌撞撞。在爷爷75岁的生日宴上,丁咚获得了五张“订单”:大姑妈丁家桃与女儿女婿组成了“炒房三人组”,想再投资买房;二姑妈丁家李想为女儿康可可买一套婚前房;三姑妈丁家迎夫妇住在安徽滁州,想为在尚城工作的女儿米娅买一套房;四姑妈丁家春要为儿子项天帆准备婚房;而爷爷和朱依奶奶想把一套偏远的房卖了,再买一套市中心房出租。虽然丁家人对于买房的态度不一,但都认同“房子就是风筝线”这个说法。不妨将这句话视为《小宅门》的“文眼”,对于以“家”为重心的中国人来说,房子代表着他们血缘和情感的牵挂,也是他们与出生地或工作地之间的重要维系。熟悉中国房市的读者能看出来,丁咚接到的订单情况各有不同,但几乎囊括了时下人们购买房子的主要需求。于是,以房产中介小哥丁咚为视点,小说围绕着这五张订单及其延伸出的种种家庭矛盾、冲突、婚恋展开了精彩的故事。
通过小人物和普通百姓的生活展现时代,这固然是鲁引弓的题中之义,但并非他的终极追求。作为身处社会巨型变迁时期并对时代之变保持着高度敏感的作家,他更在意的是普通人的情感状态。在他看来,无论是教育还是买房,这两项中国人的“人生大事”背后都离不开情感的托举。在《小宅门》中,形形色色的情感形态让人唏嘘感叹:米娅一心支持穷男友考研,为此与家人多次吵翻;雷岚的爱情不得不与房子“捆绑”在一起,又一次次失败;康可可为避开父母催婚住在办公室,却与同事贾俊成了一对欢喜冤家;就连纯白如水晶的项天帆也不得不面对“女友+房子”的问题,恋爱谈得磕磕绊绊;还有爷爷和朱依奶奶的分手和复合,令人笑中带泪,泪中有感……对于中国人来说,“爱情”与亲情、恩情、情义紧密相连,构成了独具中国特色的“情感伦理学”。《小宅门》便是在这样的题旨中,为我们展现了一幅幅当代中国生活的浮世绘。
在此,用莫里斯·迪克斯坦“途中之镜”一词来形容鲁引弓的小说也相当合适,他是“现实主义”的忠实实践者。但他写现实意不在“暴露”痛苦,而是“呈现”暖意。就像在小说最后,雷岚打造了一个新媒体产品“小宅门”,颇受年轻人喜爱。雷岚为“小宅门”确定的一个关键词便是“暖”,如果说还有什么具象生动的呈现的话,莫过于丁咚的“雨林小屋”,那本是一间工厂宿舍,丁咚也没有房产证,但他用心种绿植,将它打整得温馨舒适,谁来到这里都感到幸福,所谓“心安即是家”。一个个像丁咚和他的“雨林小屋”的故事正是中国人“房事”的根与本,从中氤氲而出的情义是中国人熟知和安心的日常伦理。
(作者系北京外国语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