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

“爬几节楼梯就感觉喘不上气，好像呼吸被‘困在’胸口里了一样……”在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以下简称瑞金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病房内，慢性阻塞性肺疾病（以下简称慢阻肺病）患者王爷爷形象地向记者表达他得病后的感受。除了王爷爷外，病房里的慢阻肺病患者还有很多，他们有人拄着拐杖艰难前行，有人坐着轮椅被家属推入诊室，慢阻肺病正在逐渐压垮他们的身心健康。调查研究显示，我国40岁及以上居民中慢阻肺病患病率达13.7%，患者数量近1亿。如何帮助患者解救被“困住”的呼吸？近日，记者采访了瑞金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主任医师周敏。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科主任医师周敏为患者检查身体

“沉默杀手”善伪装

时间回到2016年冬季。56岁的老王午休后像往常一样沿着黄浦江徒步锻炼，江边寒风凛冽但空气却格外清新，既能锻炼身体还能呼吸新鲜空气，老王很享受每天徒步锻炼的时间。

不过这天老王刚出发没多久就感觉到有些气喘，像刚跑完长跑一样。一开始，老王还以为是自己没午休好，于是他决定再坚持走一段路，让身体充分适应。谁知走了不到50米，喘息越来越剧烈，仿佛即将溺水一般。

老王不敢再走了，只能就近坐下休息。强烈的喘息让老王难以置信，因为他今天走的距离不到平时徒步距离的1/4。身体的反常状态让老王迅速警惕起来，他意识到这样强烈的喘息绝对不是因为运动过度引起的，自己的身体肯定出状况了。于是他立刻联系自己的家人带他到医院就诊，经过一系列检查，医生确诊老王患有慢阻肺病。

“老王是幸运的，因为他对自己的身体足够重视，发现身体状态异常后选择立刻就医，但大多数患者并没有这样的意识。”周敏介绍，慢阻肺病是常见的慢性呼吸系统疾病之一，其特征是阻塞性的气流受限、呼吸困难。慢阻肺病非常善于伪装，疾病早期时往往没有明显症状，仅表现为轻微咳嗽、少量白痰、活动后气喘等，容易让患者放松警惕，延误最佳干预时机。当患者被“岁数大了身体不中用了”“没休息好抵抗力差了”等原因麻痹后，慢阻肺病便开始逐渐露出它的“獠牙”。

不久前，68岁的张大爷出现咳嗽、咳痰等症状。起初，张大爷以为是降温受凉得了感冒，于是自行服用感冒药，谁知服药后病情不仅没有好转，反而出现了活动后气喘、夜间憋醒等情况，使得张大爷身体状况和生活质量直线下降。张大爷的家人发现情况不对后将他送往瑞金医院就诊，经过检查，医生诊断为慢阻肺病急性加重。

“这是典型的慢阻肺病急性加重被误判的案例。”周敏告诉记者，慢阻肺病是一个“沉默的杀手”，其可怕之处在于它既狡猾又凶猛，该疾病除了善于伪装外，还是一种可导致严重后果的慢性病。随着病情进展，患者的气道炎症不断加重，肺功能持续下降，到了中晚期阶段，患者就会出现严重的呼吸困难、胸闷等症状，有些患者甚至连穿衣服、吃饭都会气喘吁吁，还有的患者会因为喘息而彻夜难眠。根据2020年12月世界卫生组织公布的2019年全球10大死亡原因，慢阻肺病排在第3位，约占总死亡人数的6%。

高致死率背后，是患病风险增高与患者防治意识薄弱的共同表现。周敏告诉记者，导致慢阻肺病的原因复杂多样，其中，吸烟是最主要的危险因素。研究显示，烟龄超过10年的人群患慢阻肺病的风险显著上升。此外，空气污染、职业性粉尘（如煤矿、建筑工地等）、厨房油烟、有害气体以及反复呼吸道感染，都是罹患慢阻肺病的危险因素。而在临床层面，不少患者直到出现严重呼吸困难时才来医院就医，其时，患者肺部往往已出现结构性毁损，治疗可逆性大大降低。数据显示，首次因严重的慢阻肺病急性加重而住院的患者，5年全因死亡率在50%左右，且慢阻肺病急性加重频率会从每年1次发展到每年2～3次，每次发作都会对肺功能造成不可逆损伤。

对症下药解难题

5年前，76岁的李大爷因痰中带血、咳嗽剧烈来到瑞金医院就诊，检查结果显示，其左肺患有肺鳞状细胞癌，同时合并慢阻肺病。为李大爷制定治疗方案时，由于其肺功能太差，无法耐受肺癌手术，医生只能进行内科综合治疗。多病共患且互相影响，是慢阻肺病的治疗难点。

对此，周敏表示，慢阻肺病是全身性疾病，患者常合并心血管疾病、骨质疏松、抑郁症、肺癌等共病，因此在制定治疗方案时，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以李大爷的病情为例，在治疗癌症过程中，放疗可能引发放射性肺炎，免疫治疗可能导致免疫性肺损伤，这都会加重慢阻肺病的病情，从而严重威胁患者生命安全。因此，周敏以兼顾癌症和慢阻肺病为核心思路，始终没有放松对慢阻肺病的治疗，经过5年多的综合治疗，李大爷的癌症和慢阻肺病都得到有效控制，生活质量保持在较高水平。

70岁的老张来自新疆，是一位罹患慢阻肺病十多年的老患者，也是一位拥有50年烟龄的“老烟民”。在确诊患有慢阻肺病后，老张既没有戒烟，也没有定期规范使用吸入制剂，仅在发生慢阻肺病急性加重时接受静脉输液或口服药物治疗，结果可想而知。当老张从喀什千里迢迢来到瑞金医院寻求帮助时，他的慢阻肺病已经发展到重度阶段。此时的老张爬一层楼梯就会气喘吁吁，生活自理能力严重下降。

“有些患者觉得吸入制剂操作麻烦，或者因为担心激素副作用等因素，会擅自停药或减量。患者依从性差是疾病治疗面临的棘手难题。”针对这一难题，周敏认为，一方面医生要抓住机会对患者进行科普宣教，帮其树立“自己是健康第一责任人”的意识。另一方面，医生要指导患者正确用药，强调“吸入后漱口”等关键步骤，从而降低咽喉不适等副作用。而从改善治疗方法这个层面看，生物制剂的出现为患者带来了新的治疗选择。生物制剂采用皮下注射的给药方式，更为便捷，并且其针对特定炎症因子发挥作用的特点，能有效改善患者症状、降低急性加重频率、延缓肺功能下降。

两年前，一位慢阻肺病合并哮喘的患者在使用吸入制剂效果不佳后，慢阻肺病急性加重频繁，每年要住院3～4次。使用生物制剂后，症状显著改善，两年内未再出现急性加重，活动能力也明显提升。“生物制剂是吸入制剂的有效补充，尤其适合频繁急性加重表型的患者。”周敏说，因为慢阻肺病的异质性很强，个体化治疗至关重要，目前的生物制剂包括IL-5抗体、IL-4R抗体，可用于不同表型的患者。

“如果能早点做检查，我也不会发展到现在这个程度。”58岁的陈先生懊悔地说。陈先生有30年吸烟史，近5年来一直有慢性咳嗽、活动后气喘的症状，但始终没有重视，直到最近出现静息状态下呼吸困难才到瑞金医院就诊，肺功能检查显示他已处于中度慢阻肺病阶段。

“陈先生的经历并非个例，而是普遍存在的现象。”周敏表示，当前，我国慢阻肺病防控面临的最大问题是“早筛早诊”不到位。由于肺功能检查尚未纳入常规体检，加之不少患者对慢阻肺病的认知不足，很多处于慢阻肺病早期的患者会错过最佳就诊时机，大部分患者直到进入中重度肺通气功能下降才被确诊，治疗效果大打折扣。

面向未来做更多

当前，社会各界都在逐渐关注慢阻肺病诊疗领域。2024年9月，我国将慢阻肺病患者健康服务纳入基本公共卫生服务范畴，这项新增的基本公共卫生服务既释放着民生温度，也释放出国家不断重视慢阻肺病防治工作的强烈信号。对于未来的工作方向，周敏有着自己的思考。

“吸烟是慢阻肺病最主要的危险因素，控烟是预防和治疗慢阻肺病的首要措施。”周敏告诉记者，研究表明，无论吸烟年限长短，戒烟后慢阻肺病的进展速度都会显著减慢，急性加重频率也会降低。在临床中，戒烟成功的患者往往治疗效果更好，病情更稳定。比如老张在接受健康宣教后成功戒烟并规范用药，结合生物制剂IL-5抗体治疗后，其气喘症状明显改善，活动能力显著提升。周敏呼吁吸烟人群特别是年纪大的“老烟民”要减少吸烟量甚至戒烟，给自己的健康多一份保障。

已确诊慢阻肺病的患者，坚持长期管理与自我管理是控制疾病的关键。依从性高的患者往往疾病控制得也好，他们具备用药规律、定期复查、调整生活方式等特征。“治疗慢阻肺病是一场持久战，需要医生和患者的共同努力。”周敏说，各级医生在治疗慢阻肺病时必须加强对患者的健康引导，想方设法提升患者依从性，这样既对患者健康负责，也能减少医疗资源浪费。同时，周敏鼓励医生为患者制定全程管理的个性化治疗方案，通过规范治疗和健康管理紧密配合，更好地控制病情。

除了医疗机构和患者“双向奔赴”外，周敏建议，国家应将肺功能检查纳入40岁以上人群常规体检，尤其针对长期吸烟、职业暴露、有慢性咳嗽史等高危人群。同时，加强基层医疗卫生机构的慢阻肺病诊疗能力建设，推广标准化评估和治疗方案。此外，周敏还建议国家层面要加强对慢阻肺病防治的科普宣传，提高公众对慢阻肺病的认知，营造良好的防控氛围。

文：吴风港

编辑：吴少杰

审核：孙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