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唐的灭亡,绝不能简单归咎于庄宗李存勖个人对戏曲的痴迷。这种爱好更像是帝国大厦将倾时,一种颓废而显眼的装饰,而非坍塌的根本原因。后唐的悲剧,在于其迅速从军事征服的巅峰,坠入政治治理的深渊:一个靠沙陀军事集团武力建立的王朝,未能成功转型为有效统治中原的稳定政权。庄宗的失败,核心在于他无法平衡赖以起家的骄兵悍将,又严重疏离了支撑帝国运行的文官系统与中原民心,最终在内外交困中,被他所依赖的军事力量反噬。
李存勖在战场上堪称天才。他继承父亲李克用的基业,以河东为根据地,凭借沙陀骑兵与河朔精兵的混合军团,历经血战,最终消灭宿敌后梁,建立后唐,几乎重现了盛唐版图。然而,军事征服的辉煌,掩盖了政治整合的彻底失败。登基后,他未能妥善安置那些与他一起打下江山的功臣宿将。这些将领和他们的牙兵(亲兵)集团,依然是半独立的力量,占据要地,手握重兵。庄宗一方面猜忌他们,另一方面又不得不依赖他们,赏罚失据,导致军心日益不满。同时,他为了充实宫廷财用,设立内府库搜刮财富,本应用于赏赐军队的财物被囤积起来,这直接触动了军队的切身利益,使得那些曾为他效死的将士感到寒心与愤怒。
更为致命的是,庄宗夫妇对中原政治文化的轻视与践踏。他极度宠信宦官和伶人,不仅给予他们前所未有的政治权力,任由其干政、欺压大臣,甚至让伶人肆意侮辱戏弄朝廷将领。这彻底破坏了基本的政治伦理和朝堂尊严。他信任的枢密使郭崇韬虽为能臣,却因是汉人而受猜忌,最终被冤杀,引发了四川的大规模叛乱和朝廷的剧烈震荡。这些行为严重疏远了支撑政权所必需的文官系统,也激化了与汉族官僚、地方势力的矛盾。他的统治失去了治国应有的严肃与平衡,仿佛仍是一个军事团伙在嬉闹中掌管天下。
因此,当财政枯竭、赏赐不公、政治混乱积累到临界点时,一场看似偶然的兵变便足以致命。公元926 年,河北戍守的军队因缺粮和赏赐问题发生哗变,庄宗派大将李嗣源(李克用养子)前去平乱。不料,李嗣源到前线后,反而被叛军拥戴,与乱兵合流,回师进攻洛阳。而此时,庄宗众叛亲离,他平日积蓄财富不舍得赏赐,导致身边禁军士气低落。最终,他在混乱中被自己宠信的伶人所射杀。
庄宗的爱好唱戏,只是他政治短视与角色错位的一个生动注脚。他是一位杰出的军事统帅,却是一个彻底失败的政治家。他懂得如何在战场上毁灭一个帝国,却完全不懂如何在朝堂上建设并维系一个帝国。后唐的灭亡,根源在于其武力集团未能完成向文治政权的转型,而庄宗个人的荒唐举措,加速了这一失败进程。他不是亡于梨园之乐,而是亡于未能解开五代那个最核心的死结:如何驾驭那些创造王朝的军事力量,并将其转化为守护王朝的稳固支柱。他的故事证明,在乱世中,夺取天下与治理天下,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