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涅卡与斯多葛哲学
斯多葛学派起源于公元前4世纪末的希腊,创始人为季蒂昂的芝诺。芝诺曾在雅典市场的斯多葛柱廊讲学,因此他所创立的哲学流派就被称为斯多葛派(有时也会译为“斯多亚派”或“廊下派”)。学者们一般会将斯多葛派分为三个发展阶段:早期斯多葛派从创派开始,直到公元前2世纪上半叶,主要人物包括芝诺、克里安西斯、克里希普斯等;中期斯多葛派从公元前2世纪下半叶到公元前1世纪,主要人物包括帕奈提乌斯和波希多尼乌斯等;晚期斯多葛派从公元1世纪到公元4世纪,主要人物包括塞涅卡、爱比克泰德、马可·奥勒留等。这几个阶段的斯多葛派学说,各自有所不同,但主要立场大体上一脉相承。在希腊化时代和罗马帝国时代的数个世纪里,斯多葛派一直是最流行的哲学流派之一。基督教于公元4世纪成为罗马帝国的国教后,斯多葛派逐渐衰落。经历了两千年之后,早期和中期斯多葛派哲学家只留下了若干残篇。因此,时至今日,塞涅卡是生活年代最早的有完整著作传世的斯多葛派哲学家。
《如何获得内心的安宁》
作者:(古罗马)塞涅卡
译者:赵宇飞
版本:上海文艺出版社
2026年1月
在理解斯多葛主义时,首先需要了解的一点是,和现代人一样,当时的人们同样生活在动荡、压力和焦虑不安之中,甚至比起现代人的处境有过之而无不及。在亚历山大帝国解体之后,希腊城邦内外仍然纷争不止,发生了数次大规模战争。斯多葛派在公元前2世纪中叶传入罗马,此时正值罗马共和国进入晚期,共和秩序开始逐步解体的时代。在罗马共和国最后的一百年里,内战接二连三,军事寡头相继崛起,马略、秦纳、苏拉、克拉苏、庞培、恺撒、雷必达、安东尼、屋大维等军阀和政客如走马灯般登台。在这段时期中,罗马社会的中上层经历了数轮大清洗,许多延续了数百年之久的贵族家族在战乱和动荡中迅速消亡。
进入到罗马帝国后,虽然内战趋于消弭,但罗马的政治生态迅速走向专制化和宫廷化。继奥古斯都之后入主罗马的几任元首,例如提比略、卡利古拉、尼禄等,都有手段残酷或荒淫暴虐之名。在元首的意志下,许多原本地位低下之人(如被释奴),迅速获得巨大的权力和财富,而许多曾经的贵族或高官,则可能一夕之间沦为一文不名,甚至丧失生命。在第47封信中,塞涅卡发表感慨,有一些曾经被贱卖的奴隶,由于某些机缘飞黄腾达,当年的主人不得不低声下气地上门恳求,却在大庭广众之下遭遇羞辱。甚至塞涅卡本人的经历,也能很好地说明这一点:他曾一度位极人臣,掌控着整个帝国的大政方略,却突然失势,最后被迫自杀。在这样的社会处境之中,人们时刻担忧着会失去财富、地位和权力,面临着巨大的压力。因此,如何排解焦虑和不安,如何追求心灵的安宁和幸福,就成了绝大多数人关心的重要问题。
《永恒和一日》(1998)剧照。
面对这种迫切需求,伊壁鸠鲁主义和斯多葛主义这两种当时最流行的哲学流派,提出了不同的方案。怎样才能获得持久的内心平静和幸福?伊壁鸠鲁学派认为,需要尽可能地远离可能干扰灵魂之事,避免遭受任何挫败。为了达成这一目标,早期的伊壁鸠鲁派大多共同生活在一片伊壁鸠鲁购置的地产中,称之为“花园”,并拒绝卷入外在社会的纷争之中,几乎与世隔绝。这就意味着,伊壁鸠鲁派不但不愿意进入政治和公共生活,甚至拒绝婚姻和生育。
据说,在“花园”的入口写着一句格言:“享乐乃是至善之事。”伊壁鸠鲁派将“善”等同于“快乐”,因此批评伊壁鸠鲁派的人(和绝大多数并不了解伊壁鸠鲁派的后世人),往往会给伊壁鸠鲁主义赋予负面含义,将其等同于一味追求声色犬马的享乐主义。不过,这种标签化的理解其实并不准确。伊壁鸠鲁并不主张无限放纵欲望,反而他认为必须节制欲望,因为短暂的快乐过后,如果无法获得更多快乐,就可能陷入空虚。伊壁鸠鲁追求达成一种“无纷扰”的境界,也即灵魂保持强大清醒的宁静状态,不会受到任何痛苦的折磨,也不会因为欲望无法满足而患得患失。
伊壁鸠鲁派和斯多葛派的异同
在许多地方,伊壁鸠鲁派和斯多葛派的主张有相似之处。例如,双方都强调顺应自然、过俭朴的生活。因此,在《道德书简》的前三十多封信中,塞涅卡都引述了伊壁鸠鲁的格言,作为提供给路奇里乌斯的告诫。在塞涅卡看来,虽然伊壁鸠鲁派属于对立阵营,但不能因人废言,仍然可以从他们那里获得一些智慧。塞涅卡尤其赞成的一条来自伊壁鸠鲁的主张,是“练习死亡”。在第26封信中,他引用了伊壁鸠鲁的话,认为“练习死亡”就相当于“练习自由”,而学会了如何面对死亡之人,就不会被任何威胁和恐惧所奴役,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担忧和不安的事情了。塞涅卡在临终之际,能够如此淡然地面对死亡,在很大程度上应该要归功于这一长期以来的哲学训练。
不过,这两个学派的观点仍然有着极大的差别。不同于伊壁鸠鲁派主张的遁世隐居,斯多葛派认为公民参与是不可或缺的,因为我们都既属于所在的政治共同体,也属于涵盖全体人类的同一个“宇宙城邦”。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不应该像伊壁鸠鲁派那样逃避责任,而是要担负起改造社会的重任。因此,伊壁鸠鲁派中从来没有知名的政治家,而塞涅卡和马可·奥勒留等斯多葛派哲人却积极地参与到了罗马帝国的政治中去。
与之相对应的,斯多葛派认为“善”并不是快乐,而是美德,并且只有美德才是真正的好东西,能够带来幸福。之所以能下这一论断,是因为世人(包括伊壁鸠鲁派)认为的各种各样的好东西,例如快乐、金钱、地位、美貌,都很容易从我们身上夺走,而只要可以夺走,就称不上是真正的好东西。在第9封信中,塞涅卡记录了一段哲学家斯蒂尔波与国王德米特里乌斯一世之间的对话。后者攻陷斯蒂尔波所生活的城池后,斯蒂尔波同时失去了故土、妻子和儿女。德米特里乌斯问他,此时是否已经失去一切。面对这一挑衅提问,斯蒂尔波回答说:“我的贵重之物,仍全部在我身边。”塞涅卡点评说,斯蒂尔波所谓的“贵重之物”,指的是“公正、善良、通达等品格”,以及“不将任何可被夺走之物视为真正财富的那种心境”。斯蒂尔波正是斯多葛派创始人芝诺的老师,而塞涅卡引述这个例子,是为了说明,一切的身外之物,都与美德无关,也都不是真正值得珍视的贵重之物。在外物之中,我们无法获得幸福,因为对外物的追求,是永无餍足的。长远来看,我们永远不可能在这一过程中获得持久的满足。相反,只有向内追求,培养健全的美德,才能拥有稳当的幸福。
《永恒和一日》(1998)剧照。
然而,绝大多数人很难达到这种对身外之物的损失都淡然处之的境界。更何况,这里所谓的身外之物,除了金钱、地位、权势外,还包括了家人和朋友。另外,要培养美德,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对于普通人来说,应该如何面对当下的焦虑不安呢?在塞涅卡看来,人们之所以感到焦虑,是因为担忧未来。我们既担心未来可能发生的祸患,也期待在未来获得更多的财富和权势。针对这一点,塞涅卡给出的建议是:“在这纷乱多舛的人世间,唯一真正安全的避风港,就是不要为未来可能发生的事烦扰,并挺起胸膛,毫不畏惧地迎接命运对我们的一切打击。”(第104封信)具体来说,就是要学会让自己“适应当下”,全身心地投入当下之中,因为预见力会“让恐惧提早降临”,但“没有人只为当下而感到痛苦”(第5封信)。
面对焦虑和对未来的担忧,塞涅卡给出的另一条忠告是,能否获得幸福和安宁,只与内心的处境有关,而与身处何地无关。借用他在第28封信中的说法,哪怕是在罗马城这样动荡不安的地方,只要“下定决心,依然可以过平静的生活”。反之,如果没有“先放下心灵的重负”,那么就“没有什么地方能让你感到满足”。因此,在塞涅卡看来,无论是短暂外出旅游,还是像伊壁鸠鲁的信徒们那样,搬去某个地方隐居,都无法让人获得安宁。
对于后世读者来说,“斯多葛”一词常被赋予节制欲望和压抑情绪(无论是痛苦悲伤,还是喜悦快乐)的含义。这种理解在很大程度上是正确的,塞涅卡就曾劝导读者,不要沉溺于怀念逝去故友的悲痛之中(第63封信),不要折服于身体的疼痛(第78封信),要限制欲望以克服恐惧(第5封信),要能忍受各种各样的损失(第9封信)。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斯多葛主义就等同于冷酷无情。塞涅卡本人深爱着他的妻子保利娜,他会愿意因为妻子珍爱着自己,而“更加珍重自己”(第104封信)。在赴死前,塞涅卡在恳请妻子节制悲伤的同时,也对她表现出了柔情。此外,在《道德书简》中,他反复提到,真朋友有多么罕见,多么值得珍视。对于斯多葛派来说,爱并不与节制相冲突。例如,亲人和朋友的逝去,固然令人遗憾和伤痛,但斯人已矣,节制悲伤也并不意味着对逝者缺乏爱。斯多葛派强调,我们要更多地关注尚在我们掌控范围之内的事,而非那些我们本就无法掌控或者已经彻底脱离掌控的事。无论是爱,还是节制,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获得幸福,让人过上美好的生活。斯多葛派的哲学理论和心性修炼,也都以此为鹄的。
正因为以美好生活和幸福为目标,斯多葛哲学与当时流行的一些偏重形式逻辑的哲学流派在取向上非常不同。在第48封信中,塞涅卡用后者偏好的三段论逻辑,推导出了“老鼠不会啃奶酪”的荒诞结论。在他看来,这些论证技术上极为精妙、逻辑推演上无比严密的哲学理论,无论最后得出的结论如何,都不过是在编造一些文字游戏,对于希望从哲学中获得人生教诲的人来说,全然无济于事。塞涅卡严厉地批评说:“你倒是给我指出来,这些逻辑诡辩,究竟有哪一项真正帮助到了这些人?有哪一项能让人消除欲望,或者克制欲望?倘若仅仅是无用,那倒也罢了!可问题在于,它们很有害。我随时都可以给你举出明确的例子,即便是才华卓越之人,一旦陷入这些诡辩,也会变得软弱无力。”很遗憾的是,当代的许多学院派哲学,好像在很大程度上又重新陷入了这样的逻辑游戏之中,一味关注抽象问题,追求精巧的论证,沉迷于烦琐的细节,并以此为荣。这样的结果是,哲学失去了直接回应人生中的种种切实困惑,以及帮助人们追求美好生活和幸福的能力。如果塞涅卡穿越到两千年后,看到今天流行的哲学风格,大概会有似曾相识之感,并给出类似的批评。
塞涅卡的后世影响
塞涅卡去世之后,他的影响力不减。比塞涅卡晚一代人的昆体良曾提到,他的作品在年轻人中颇受欢迎。此后两三百年里的罗马斯多葛主义者,当然也都颇受惠于塞涅卡。
公元4世纪后,斯多葛派哲学家的影响力日益衰微,但塞涅卡是少有的例外。其中的原因在于,早期基督教徒对塞涅卡颇为推崇,著名教父德尔图良将他称为“我们的塞涅卡”。此处所谓的“我们”,当然指的是基督徒。塞涅卡能够产生这种影响力,一方面是因为他的哲学学说中有许多教条与基督教颇为相宜,尤其是他对神明的看法。另一方面,公元4世纪中叶时被伪造出来的塞涅卡与使徒保罗的书信往来,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这些书信共有14封,其中有8封是塞涅卡写给保罗的,有6封是保罗写给塞涅卡的。直到文艺复兴时期,这些书信都被视为真作,哲罗姆和奥古斯丁等人都曾提到过它们。在书信中,双方都用了相当多的篇幅互相赞美,实质性内容则较少。但由于这些伪造书信的存在,塞涅卡在古典晚期和中世纪几乎被视为一位基督教圣人。
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学家们也对塞涅卡颇为推崇。但丁和乔叟的作品中都出现了塞涅卡,彼特拉克则在散文中模仿了他的文风,并频繁引用塞涅卡的文字。16世纪后期,斯多葛哲学在欧洲得到了复兴,即“新斯多葛主义”。在这一风潮的影响下,法国著名的哲学家和散文家蒙田深受塞涅卡影响,并被法国同时代人称为“法国的塞涅卡”。在此后的数个世纪里,塞涅卡的影响力日益进入普罗大众和通俗文化。18世纪著名的新古典主义画家雅克-路易·大卫曾创作过一幅名为《塞涅卡之死》的画作,这标志着塞涅卡之死在当时已经成为和苏格拉底之死、耶稣之死类似的重要艺术题材。
在较长一段时间里,塞涅卡的哲学理论曾被视为缺乏独创性。人们往往会承认塞涅卡让斯多葛派哲学变得更易理解,但不认为他在哲学领域做出了很大的突破。近年来,这种传统理解受到了不少挑战。在《欲望的治疗》一书中,努斯鲍姆专门讨论了塞涅卡作品中的“愤怒”这一主题,并认为他是斯多葛学派中最重要的情感哲学家和政治哲学家之一。
《永恒和一日》(1998)剧照。
与此同时,以塞涅卡为代表的斯多葛学派哲学家的思想,在心理学界也得到了更广泛的关注,并被运用到心理治疗的实践中。美国著名精神病学家、认知疗法之父亚伦·贝克曾明确表示:“认知疗法的哲学起源,可以追溯到斯多葛派哲学家。”认知行为疗法与斯多葛主义之间的关系,在最近几年中得到了越来越多学者的关注。通过借鉴斯多葛派哲学中对于如何应对痛苦的讨论,认知行为疗法已经证明,可以通过科学的方法缓解焦虑,并解决病人的心理障碍。其中,塞涅卡在《道德书简》中的许多论述,也被认为与认知行为疗法的某些治疗策略有异曲同工之处。例如,在第5封信中,塞涅卡建议读者通过限制欲望的方法,来治愈对未来的恐惧和忧虑,这与认知行为疗法中降低情感强度的方法,就颇为相似。
正如许多塞涅卡的读者曾感慨的那样,塞涅卡生活的世界与我们所处的世界格外类似。和两千多年前的罗马社会一样,今天有许多人一方面被消费主义裹挟,追求奢侈的生活,另一方面则对未来无比焦虑,无法获得心灵的安宁。我们想要拥有幸福,但又时刻感到焦躁不安。我们试图通过旅行,短暂地从日常生活中抽离出来,或者模仿嬉皮士式的生活,在人迹罕至之处隐居,然而最终仍然收效甚微。我们希望收获真挚的友谊,希望避免痛苦,同时恐惧病痛、衰老与死亡在某一天突然降临。这些希望与忧虑、期待与恐惧,都并不仅仅属于我们这个时代,而是人类超越时间和空间界限的普遍处境。在这个意义上,阅读塞涅卡这位两千年前的古罗马哲学家,对于我们追求幸福,努力过上美好的生活,仍然有着切实的助益。
本文选自《如何获得内心的安宁》,为译者为该书所作的导读部分。已获得出版社授权刊发。
原文作者/(古罗马)塞涅卡
摘编/何也
编辑/宫照华
校对/张彦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