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沈阳晚报
□王音音
母亲有一张合影,是二大娘邀乡下的妯娌来城里的新居做客时拍下的。照片里母亲穿了一件时髦的蓝底白花裙,坐在一边,眼眶深凹着,一脸冷肃,与其他人咧开嘴的笑容凑在一起,就像是糖水里撒了一把盐,别扭。
我记得那几天是连天雨,正赶上母亲同大娘和婶婶去了沈阳。
夜里,大雨滂沱,夜幕划过一道道金蛇般的闪电。我家与大河之间仅隔一条马路。我们整夜没睡好,担心突发洪水。
两天后,母亲回来了,带回了一身的疲惫。她迈着急促的步子走进院子,见我和弟弟向她跑来,顿时露出了笑模样儿。我和弟弟围在母亲身边,好奇地问个不停。
“妈,二大娘家的楼房高吗?”
“高。”
“妈,你是不是天天都能吃到好吃的?”
“我可吃不下。雨下得没完没了,咱家把西头,一旦洪水来了,第一个冲走的就是咱家。”
也不怪母亲这般担心,她年轻时经历过洪灾。1981年夏,辽南的一场洪水,冲走不少街坊邻居,姥姥家只因地势高出一丈,水刚刚没过炕沿,才幸免于难。
不久,二大娘把照片邮寄过来,一桌子的好菜,亮堂堂的楼房,分明是一场美好的旅行,可照片上的母亲瘦了一圈,眼睛里装满了忧虑。母亲这是身在沈阳心在家里吧,愁的。
早在弟弟没出生时,父亲用石头垒了一道弧形的院墙,在墙头上抹了一层厚厚的黄泥,在黄泥上交错地插着刺槐枝,放眼望去,我家的院子向西兜了一大圈,而这一大圈便成了我家的藩篱。
院子的东侧是羊圈,西侧是猪圈、鸡圈、狗窝,还有一口水井,再向西,是一片园子,
母亲费尽心思,想让这个园子愈加丰盈。有一年,她在邻村挖来一棵樱桃树苗,好生伺候着,可过了三五年的光景,这棵树仍不见果,最后才得知是水土不服。后来母亲又搭起架子种葡萄,栽桃树、苹果树、枣树……
不仅如此,果树下的空地也没闲着,在母亲的统筹安排下,院墙根种上一排糯玉米,犄角旮旯种香菜和小葱,朝阳的地方种上喜阳的西红柿,茄子,南瓜……一年四时除了冬天,园子里似有百花齐放之势。这里成了母亲的阵地,瓜果青蔬便是母亲的千军万马。
母亲去过的最远的地方是沈阳。我在沈阳定居后有三件大事:结婚,生子,乔迁。母亲便也只来过三次。在我生孩子的那次,住的时间最长,足有二十多日。她每天都在打电话叮嘱父亲,好好喂猪,过年杀猪得给儿女分肘子;屋顶上的苹果要给冻好,闺女最爱吃冻苹果;缸里的酸菜要用石头压实……
仿佛藩篱里的一切就是她生命里的一切,她竭尽毕生的精力打造着藩篱里的一世繁盛,却又用沾满泥巴的双手,硬生生地将藩篱豁出一道口子来,将我和弟弟推出藩篱。如今,母亲仍然被圈在这个小小的藩篱里,更是哪也不去。而她却满意地说,她很知足,也很成功。
此刻,我正站在藩篱外望向她,她猫着腰钻进鹅圈里捡蛋,和大鹅们说着:“好生下蛋,我孙子和外孙女都爱吃你们下的蛋。”
我呆立在外面听着,突然,有一束阳光,很恼人,刺痛了我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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