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打开微信读书，在《二十五史》中搜索“李清照”，结果为零。

考虑古人称呼一个人时，一般不会直呼其名。我又搜索“李易安”（李清照自号“易安居士”，人们喜欢称她为李易安）。搜索结果只有一条，出现在明史《烈女传》中：

有一个姓蒋的女子，从小喜欢读书，擅长写作。丈夫去世后，她决定殉夫，于是吞金自杀，被家人救了过来。父亲知道她喜欢读书，给她准备了一堆书，还布置任务，让她续写汉代刘向的《烈女传》，家人也暗中监视着她，防止她再次自尽。有一天，她搬来一个大水缸，放在房间里养荷花。说要通过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来向死去的丈夫表明自己的心迹。结果，趁着家人稍有不备，她把头伸进大水缸，淹死了自己。

她写的那些作品，每次当写完就焚烧了（女子无才便是德，卖弄文辞并非得体之事），只有极少数被家人偷偷保存了下来。小时候，她的兄长曾表扬她，说她有李清照、朱淑真的才华，她却觉得受到了侮辱，不高兴地说：“易安再嫁，朱淑真对丈夫不满意，两人虽能文，大节亏矣！”这篇小传的结尾，编撰《明史》的学者们赞美说：“其幼时志操已如此。”小小年纪，就有这么伟大的品格啊！

02

李清照的人生，有点像王家卫的电影《一代宗师》里的叶问。

叶问说，（作为富二代）他的人生，四十岁之前，都是春天，四十岁之后，（随着日军侵华），进入了寒冬，失去了财富、朋友、家人，变得一无所有。

李清照也是这样，作为官二代，四十三岁之前，她的人生花团锦簇，婚姻幸福，赌书消得泼茶香；四十三岁之后，随着金军攻破汴京，北宋灭亡，她的人生也急转直下，逃亡，丈夫去世，再嫁遇到渣男，离婚后孤苦生活，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直到73岁去世。

李清照人生的后三十年，可以称为失去的三十年。她的很多诗词，都是在缅怀往昔的美好时光。

当然，这不仅仅是她一个人失去的30年，也是一代人失去的30年。

一些历史学家认为，北宋的灭亡，导致了宋朝的文化由自信开放走向了保守封闭。打不过外敌，就压抑自我，结果就是理学兴起，压抑人性，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这种道德文化的转向，可以从两个关于李清照的小故事体现出来。

第一个故事，每一本李清照传记都会提到。李清照晚年，看到亲戚家有个小女孩很聪慧，便想把自己的才学传授给她。结果小女孩拒绝了，理由是“才藻非女子事也”（女子无才便是德，诗词并非正经事）。李清照的青年时代，因为自己的才华而饱受赞誉；到了晚年，她的诗词创作却成为了小女孩眼里“不正经”的表现。

另一个故事是，李清照再嫁在当时并没有引发争议（北宋时期妇女再嫁很常见），二十年后却成为了评论家们眼中的黑料。这也是因为，社会的道德观念，发生了巨大变化。

就像在我们生活的时代，二十年前很正常的一些事情，今天却要被键盘侠们进行铺天盖地的道德审判。

03

我之前在《二十五史》中搜“李清照”，没有结果。

后来搜“清照”，找到了一条关于她的记录，来自《宋史·李格非传》：

“女清照，诗文尤有称于时，嫁赵挺之之子明诚，自号易安居士。”

《宋史》中关于李清照的生平记载，只有这一句话。

还是在讲她爸爸的生平时，顺口提了一下。

这是不是一种对女性作家的性别歧视呢？可能并不是。

比如说，宋代最著名的词人柳永，《宋史》中就没有记载。原因是柳永地位卑下（官小）、作品“低俗”（宋代的主流文坛是这么看的，比如李清照就在《词论》中批评柳永的歌词庸俗。）

《宋史》在以书单的形式罗列宋朝的各种书籍时，也收录了李清照的作品。

在《宋史》中，李清照的形象是“诗文尤称于时”，到了《明史》中，则变成了小女孩眼中的“大节有亏”的反面教材。《宋史》是元朝人写的，里面根本没有“烈女传”这一章。《明史》《清史》中则有专门的章节，密密麻麻的出现了一大批烈女。

如果说那种“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理学文化在南宋只是逐渐兴起成为主流，到了明清，则已经成为了不容置疑的社会规范和标准答案。

在清代，李清照的粉丝们为了维护她的形象，热衷于证明她再嫁的信息其实是谣言，为此甚至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学术运动。

时代变了。

从人们欣赏的一代才女，到被头脑里充斥着“女子无才便是德”这类标准答案的小女孩所嫌弃，只用了二三十年时间。

从北宋社会认为女子离婚再嫁是正常的，到南宋评论家口中的黑料和笑谈，只经历了五六十年时间。

从《宋史》中光彩照人的女诗人，到《明史》中“不守妇节”的反面教材，（以两部史书的成书年代计算的话）则经历了近400年时间。

这是李清照失去的400年，这不止是李清照一个人失去的四百年。

在这四百年里，再也没有涌现出像李清照这样才华横溢的女性作家。

历史并不总是进步，而是常常陷入漫长的倒退。有时候，一代代人都生活在那种倒退中，他们把一些愚蠢的信念当成天经地义的标准答案，把一些恶臭的教条当成崇高的道德规范，把坐井观天当成占领道德高地，把被洗脑后的人云亦云当成独立思考。

而不自知。

那个大义凌然，拒绝追随李清照学习诗词的南宋小女孩；那个鄙夷李清照，为了给丈夫殉节把头埋进大水缸淹死自己的明代烈女；都像是一种隐喻。警醒我们：不要生活在信息茧房里，不要成为一个自以为正确和道德的人。

以史为镜，历史的意义不是让我们去嘲笑古人，而是有机会反省自身的蒙昧与偏见。我们今天在互联网上对很多人的道德审判，在后人看来，也许和那个南宋小女孩与明代烈女自以为是的言辞，并没什么两样。

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

参考文献：

01.艾朗诺《才女之累：李清照及其接受史》

02.尹小林校注《二十五史》

03.郭瑞祥《李清照》

04.周文翰《尘埃与灵光：李清照传》

05.王这么《山河共此忧愁：李清照和她的时代》

（转自：亮叔行动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