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嗣元〛
清明,我和家人们回乡祭祖。
路过片瓦不存的老宅,我停下了脚步。
老宅已成旷野,唯后山那片60年前我亲手栽的槐林,长得郁郁葱葱。每棵树都有三四丈高,大多成了檩柁,有的树上还絮着喜鹊窝,喜鹊声声,好不欢喜。
栽树那年,我15岁。
春天,读初一下学期。
头年秋天,我家在屯子西南角的荒甸野岭,独一户盖起了三间茅草屋。屋后山坡上,除了坟墓,就是荒坡。那年月人们的环保意识还很淡薄,往昔的随意砍伐,留下了后遗症,烧草成了大问题。人们从用竹耙搂草改用铁耙搂草,把草根都挠了出来。我家后山是裸露的黄泥坡,那黄泥挖出来打上水一闷,脱坯砌墙都是上好的黏合剂。久而久之,后山出现了一个又一个黄泥坑。下大雨时,浑浊的黄水直接冲向我家后门和墙基。有时候,雨水还会顺着耗子洞直接进了屋。每逢大雨天,我都要和父亲一起冒雨挑沟挡坝以防雨水进屋。
于是,我有了要在后山栽树的念头,而槐树是最好的选择。一来它长得快,七年可以成椽,十年可以成檩。如果把它贴根锯掉,它留在地下的树根是活根,仍然能长出小树来。它的根一旦串开,挖不尽斩不绝。槐树种子特别多,荚种一嘟噜一串的,落地也出小苗,生命力极其旺盛,耐旱又抗涝。
考虑到播种树种子植树造林太慢,我选择了抠树苗移栽。当时,我们屯子和邻屯都有槐林,选择一两米高的小树苗移栽,不仅成活率高,长得也快。
趁放学或放假,我走东山跑西岭,每天寻个三五株,半个月左右,我就抠了五十余株槐树苗。接下来还是起早贪黑,按地势、株距、间距要求栽植,挖鱼鳞坑,兼顾纵横成行。
浇水是一大难题。我家房东侧有一眼浅水井,如挑水,呈45度仰角能爬上后山。一担水四五十公斤,挑不满来回次数多,折腾时间太长;挑满了,对于一个15岁的少年来说,爬坡实在费劲,挑个三五趟便呼呼大喘,汗流浃背,裤子都粘到了腿上。我早晨起个大早,咬着牙也浇不上一遍。有时家中自留地农活紧,还得放下手头这活计,先帮家里干紧要活儿。待到不太忙时,我再去挑水浇树。当时家里没有钟表,我基本上是看着太阳掐算时间上学,这叫“心时点”,一般不差两三分钟。常常是我刚跨进教室,第一节课上课的铃声就响了。除非雨雪天,我很少上过早自习。
5年过去,有的槐树就开花了,多在端午节前后。早上打开窗,顷刻间屋内溢满槐花香。我家在这个沟汊里统共住了22年,槐花差不多陪了我们十七八年。直到改革开放之后,生产队才将林权分给了我们家。
后来,我家盖了五间大瓦房,第一次将成材檩子间伐了几棵。若干年后我家搬走,对成材树木进行了第二次间伐。十几年后,新房主第三次间伐。再后来,新房主在屯子里又买了新房子,老屋拆迁时进行了第四次采伐。当然。每一次采伐,我们都是办了砍伐手续的。
这次清明回乡,我走进槐林,看到死树桩间杂林间,不由感慨顿生。我把子侄和孙辈叫到身边,跟他们讲起近一个甲子之前我的栽树经历。我颇有些沾沾自喜:孩子们,你们要是问我给家乡留下了什么,这片茂密的槐树林就是最好的见证。你们看,当年五十多棵小树苗,现在串根扬籽,早已至少有二三百棵成材的大树了吧?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林间青蒿又萌新绿,坡上杜鹃花已打满骨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