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衢州日报
口述:孔令立(孔子第76代嫡长孙、衢州孔氏南宗家庙管委会主任)
整理:罗东哲
暮色漫过新马路10号二楼的窗棂,钢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刚结束一天工作的孔令立耳畔贴着电话听筒,笔走龙蛇间忽然顿住——墨迹未干的“礼”字倒影里,恍惚映出父亲在此执笔时微倾的侧影。
作为孔子第76代嫡长孙,孔令立自2018年回衢,已在青砖黛瓦间迈过八载春秋。“白驹过隙啊。”他摩挲着案头泛黄的《论语》笺注,“这些年愈加觉得‘立’字千钧重。”
孔令立难得地畅聊起与父亲相处的点滴和回衢后的诸多感触。也许,我们可以从这位新一代南孔家庙“掌门人”的讲述中,了解一个家族之所以兴旺的重要原因,并一窥南孔文化发展背后,一座城市的不懈努力。
“研墨要轻,心要静”
2018年,父亲孔祥楷身体抱恙,需要人贴身照顾。我是独子,义不容辞。家属也很支持我。
没多考虑,我们就回到了衢州。
在此之前,我生活在宁波。但我是衢州人,我父亲就是出生在衢州的。他的童年、少年都是在“孔府”中度过的。
新中国成立后,因为种种原因,一家人只能靠宁波的曾外祖母接济。父亲读高二时,日子已经非常艰难,只好留他在衢读书,其他家人都搬到了宁波。
父亲作为孔子第75代嫡长孙、最后一位“大成至圣先师南宗奉祀官”,我想,对于衢州来说,他称得上是一个文化符号。
对于我们整个家庭来说,他更是标杆一样的存在。
我从小跟着奶奶生活。父母回衢之前,在北方工作。路途遥远、工作繁忙,记忆里的父亲总是裹着北方的风雪归来。有时候,我甚至两三年才能与他们见上一面。
每次回家,父亲都只提一个小小的行李箱。
“妈,我们去吃饭。”父亲到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奶奶外出吃饭。那时,我的曾外祖母还在世,为她洗脚、剪指甲,也是父亲每次回来必定会做的事。
我的叔叔、姑姑对父亲很是敬重。他们坐在一起,谈工作、谈人生,话题离不开对长辈的照顾和对子女的教养。
得闲时,父亲会开心地和叔叔下象棋。用的就是啤酒瓶盖做的棋子。棋子上的字,是父亲用毛笔写的。他说:这就叫废物利用。
现在想来,父亲从来没有和我说过什么大道理。每次他回家,我们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但我放学回来,他总会坐到身边,为我削几支铅笔,或者包一包书皮。
父亲削铅笔有绝活:笔杆在他掌心旋出木屑雪花,露出纤长的铅芯。他包的书皮也特别平整,不偏不倚,像中庸之道。
我常常盼着他们回家。记得我读初一的那个暑假,听说父亲回来了。我很是激动,但到处没看到他的人影。我钻进房间,也没见着他。眼睛一瞥发现,床上的毛巾被不见了。
“扔了。”奶奶告诉我,是父亲扔的。
“为什么?”我不能理解。
不就是起床没叠被子?我虽然不服气,但还是去把被子捡了回来,叠得整整齐齐。
从那以后直到现在,我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把被子叠好。
父母不在身边的日子,我们都是靠书信交流的。那时的我还不懂“天下”的分量,只记得父亲写下的“诗礼传家”。他也会教导我一定要好好练字,“研墨要轻,心要静”。
“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什么叫父母对子女的教育?不是骂、不是吼,就是潜移默化地影响。也正是因为这种影响,我对长辈一直很孝顺。幼时,我跟随奶奶生活。奶奶年迈后便与我同住。我一直遵循着“长子为父”的责任,照顾她的起居生活,直到她寿终正寝。
文化就像年轮,得有人守着它长
我在回衢之前,也常来家庙。除了看望父亲,就是为参加每一年的祭孔大典。父亲对祭孔是很重视的。
1988年夏天,家庙还是比较破败的,正在修葺中。这一年,父亲受邀请回来探视。也是那一次,衢州表达了请他回乡的意愿。1993年,父亲终于从沈阳黄金学院副院长任上调回家乡衢州。
尽管不在一个城市,但无论如何,我们同父亲的距离近了。但父亲的忙碌一如往常。从他和家人的谈话中,我感受到,他深知自己肩负扩大衢州影响、效力家乡建设、中兴南孔文化的使命。
寒暑交替,多少个春秋过去。每一年回衢,我都能感受到这座城市的变化。我也亲眼见证了父亲如何将孔子思想进行传承、弘扬和创新,他研究和发扬儒学,奔走恢复祭孔,主张以“今礼祭孔”,将孔子请下神坛,还孔子以人的本来面目。2011年,南孔祭典成功入选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后,每年孔子诞辰日的南宗祭孔典礼,更成了衢州的一张闪亮名片。
父亲说:“我们是孔子的后代,这不仅是一种光荣,更是一份责任。”
这句话,我始终铭记在心。
2018年,为了照顾父亲。我和夫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回到衢州。
当时,我也是知天命的年龄了。回头看,选择了这样的一条路,正是我的天命,更是我不悔的决定。
我知道,父亲不喜欢我铺张浪费,更不喜欢我追求所谓身份象征。所以,回衢后,我们没有私家车出行,房子也是租的。
上课也是必须的。父亲说身在南孔,我需要补课。于是,我到衢州学院学习儒学文化。
与大学生辩论“孝道是否过时”。一名学生问:“给父母洗脚能解决代沟吗?”
“洗脚是形式,重要的是俯身倾听的姿态。”
这是我的回答,也是我的心里话。照顾父亲的三年,每天,我都要准备三餐,定期为父亲洗澡。
有时一着急,切的菜便不整齐,父亲看到后“很不满意”:“哪怕是一道菜也有生命,要切得整整齐齐,认真对待,不能随意。”
这三年,可以说是我“静心感悟”的三年。与父亲的点滴相处,都让我受益无穷。
“做人做事应该做到什么地步?”父亲告诫说,“要让自己晚上睡得着。”乍一听很简单,但工作、生活中,处处都藏着这句话的深意。
2019年祭孔大典,我与父亲一起立于大成殿前。人来人往间,我仿佛听见孔府大门吱呀的声响,近900年时光从门缝里涌出……
2021年,父亲逝世。他去世的时间正是孔子诞辰日,这也许是一种冥冥之中的巧合。
我在整理父亲遗物时,一幅字映入眼帘:立心力行。
父亲希望我把心安定下来,然后努力去行动。我想起他曾指着大成殿前的一株柏树对我说:先祖来衢时种下的幼苗,如今尽显傲骨。
父亲的意思我懂——文化就像年轮,得有人守着它长。
古柏不仅要守根,还要蓄新枝
相比普通人,被冠以“孔子嫡长孙”、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祭孔大典(南孔祭典)代表性传承人等等名头,难免形成压力。但我不能躺在父亲的功劳簿上,我会把这种压力转化为把儒家文化好好传承下去的责任。
近年来,无论是延续南孔祭典现代化,推动“当代人祭孔”理念从庙堂走向大众,还是通过校园文化深耕,将南孔文化教育浸润三衢学子,亦或是顶层设计提案、学术平台搭建赋能激活文化基因,南孔文化以守正不守旧的身段,完成了从庙堂符号到生活美学的蜕变。
从衢州城市品牌到新时代衢州人文精神的跃迁,还有音乐剧《南孔》演绎的浩瀚长歌、“中国东南儒学走廊”课题的研究,《衢州市南孔文化传承发展条例》的正式实施、“弘扬南孔文化”写入省两会报告……点点滴滴,衢州正不断加强对南孔文化的挖掘阐发,推动南孔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并以此赋能城市发展,加快打造浙闽皖赣四省边际中心城市。可以说,我们通过“守正”与“开新”的双向发力,南孔文化正以更年轻、更国际化的姿态融入当代社会。尤记得衢州市中小学生《论语》学习系列大赛上,孩子们的出口成章;亚运火炬在衢州传递时,我在家庙前举起首棒火炬向前奔跑;去年,捧起盛有曲阜尼山圣水的铜皿,我走出庙门,再将尼山之水洒在门外的碧水桥下,让取自尼山夫子洞的圣水顺流而下,汇入不远处的衢江;《南孔》之音越传越远,越唱越响;这些年来,我们还积极与各地孔氏宗亲交流联谊,积极搭建交流平台,吸引了来自台湾及海外孔氏族人不远万里,前来认祖归宗,立德修身,互助互爱,坚守传承,以民族兴旺和民族利益为重,共同为儒家文化的复兴与发展注入新的动力……现在,每天来孔庙游览的人络绎不绝。我也会走在他们之中。有一次,我与一群戴小红帽的研学团擦肩而过。队伍末尾的小男孩仰头问他妈妈:“这个孔爷爷的庙里,能许愿考满分吗?”我笑了:“小朋友,孔爷爷不帮人作弊,但他教我们‘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要是把错题都弄懂了,满分自然来。”
游客的熙攘声不断,应和着家庙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叩。大成殿前的松柏,依旧苍劲,而今年的新枝,又比去年高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