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墨行
兴化这地方,水多。水一多,便有了些特别的味道。水乡的味道,是潮湿的,带着泥土的腥气。清晨起来,雾气从河面上升起,裹着水草和鱼虾的气息,钻进人的鼻孔里。船夫撑篙而过,搅动的水波将这股味道送到更远的地方。岸边的妇人蹲在石阶上洗衣,棒槌敲打着衣物,溅起的水花里也带着水乡特有的气味。这味道钻进衣服纤维里,任你如何漂洗也去不掉,成了兴化人的标记。乌巾荡的水面上,漂着儿时的欢笑。那时的荡子比现在开阔得多,岸边的柳树枝条垂到水里,像姑娘的长发。春天来时,我们折下嫩柳编成帽子,在岸边列阵“打仗”。石子打在水面上,能蹦出三四个水花,就是好“子弹”。有时玩得忘了时辰,直到家长们站在河堤上呼喊吃饭,声音穿过暮色传来,我们才依依不舍地散去。如今路过乌巾荡,看那些稀疏的柳树,恍惚还能听见当年“冲啊杀啊”的喊声,嘴里忽然泛起柳芽的微苦。
兴化的美食,味道是浓烈的。蟹黄包子一掰开,蟹油的香气便猛地窜出来,霸道得很。沙沟的鱼圆子,鱼肉剁得极细,入口即化,偏又留着一丝韧劲,鲜味在舌尖上滚来滚去。早晨的茶馆里,干丝拌着姜丝、香菜,淋上酱油和麻油,简单却滋味十足。兴化人吃东西,不求精致,但求实在,味道要足,要能填饱肚子,也要能解乡愁。记得小时候住在北城门外,陈三的螺蛳摊是整条街最热闹的地方。他那口黑铁锅支在炭炉上,常年咕嘟着红烧螺蛳,别人家煮螺蛳用清水,偏是他往汤里卧一大块五花肉。肉香渗进螺肉里,连坚硬的螺壳都染上了琥珀色。放学时分,那香气能飘出三里远,勾得街坊四邻都坐不住。我们这些孩子把零花钱攥得发烫,眼巴巴等着陈三用长柄铁勺捞起螺蛳,那汤汁在夕阳下泛着油光,一滴一滴,都是记忆里的金珠。
文学在这里,也有其独特的味道。板桥道人的竹子,瘦劲有力,墨香里仿佛能闻见竹叶的清气。施耐庵写水浒,笔下的人物个个鲜活,字里行间飘着梁山泊的酒肉香。刘熙载论艺,文辞雅致,读来如品清茶,回甘无穷。如今的兴化,文脉依然绵长。毕飞宇笔下的平原,字字都带着水乡的湿气;费振钟的散文里,总晃动着老街的灯影。这里的文学,不尚浮华,如同这里的饮食,讲究真味。文人墨客们或居庙堂之高,或处江湖之远,笔下却总离不开这片水乡的影子。水乡的味道,是挥之不去的。离乡的兴化人,偶然闻到一阵潮湿的风,或是尝到一口地道的家乡菜,便要被这味道拽回记忆深处。而外乡人至此,初觉不适,久而久之,竟也被这味道所俘,再难割舍。兴化的味道,终究是生活的味道,平淡,却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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