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一天的深夜,我梦见了父亲,他歪着脑袋,轻抚我的额头,笑眯眯的,眼角鱼尾纹荡漾浓浓暖意……我哭醒了,枕头湿透,一夜无眠。
于是我对父亲多年思念的心河汹涌奔放,决堤而出,伴随我驱车出城,飞驰乡间,蜿蜒村道,来到父亲坟前。家族的亲人们挥锄使铲,围绕坟茔一圈除草,在坟顶插幡,摆放酒肉等祭品,燃放鞭炮,躬身祭拜。一轮仪式完成,我胸中的潮水缓缓流动,心情慢慢平静下来。旷野清朗,微风拂面,我深深呼吸,花草清香沁人心脾。
我微微闭眼,任由思绪随风弥漫开来……
父亲是镇中心校语文教师,村里很多人他都教过,邻近村的很多人他也教过。村民和同行们都说,父亲的教学水平高:有一个普通的班级,他接手后一年,便把全班学生语文平均成绩提高到全年级的中上水平。他还是班主任,把学生们管理得服服帖帖,几个“小刺头”都很听话地帮他搬教具、分发课本作业。同行叹服之余,向他请教经验,他也不藏着掖着,悉心传授:研究心理,分类辅导;联系家长,合力教育。他还专门请了假,到当时教学质量闻名区内外的小学学习,带回一大堆资料进行研究……
父亲工作很卖力。我小时候是跟父亲睡一张床的,有时我晚上醒来,惺忪睡眼中,映入眼帘的是父亲伏案备课或批改作业的背影……他经常走访学生的家,脚印遍布三王村、新安村、大邦村、朱木村、李城村。曾有村民开玩笑说,村里的狗见到苏老师都不狂叫,还摇头摆尾跟后走,“狗狗都识得苏老师嘛!”
父亲花在工作上的时间多了,花在家庭上的时间自然就少了,很少有时间陪我们。我和妹妹们就免不了埋怨他。母亲还文绉绉地嘟囔他“顾大家,忘小家”。家里人唠叨多了,父亲就不时利用周末犁田耙田,或是拔拔花生,或是放放田水……他如此卖力,想是聊以消减垒在他心中的愧疚吧。
终于有一天,我们兄妹六人,还有母亲,对他的埋怨随风飘去。
那一天周末,母亲带我们兄妹在田垌收割稻谷。其时夏收夏种,骄阳似火,连吹来的风都是热的。我们一字排开,左手抓禾,右手持镰,“咔嚓咔嚓”手割稻谷。半天过去,近1.5亩的窄长大田才倒下小范围稻谷。天气预报说这几天将降暴雨,这块大田处田垌最低洼处,倘若稻谷不及时抢收回去,浸泡数日,稻谷就会发芽,甚至糜烂,导致颗粒无收。望着差点望不到边的稻田,我们手抹浊汗,眼睛火辣,加上烈日炙烤,心急如焚。就在我埋头收割稻谷时,耳边人声鼎沸,田埂走来十几二十个阿婶阿嫂们,戴着袖套,手拿镰刀,跟母亲打了声招呼,就散落田间地头,“咔嚓咔嚓”收割起稻谷。我的小学同学黄世雄告诉我,这些阿婶阿嫂听说苏老师家在抢收稻谷,都自发赶来帮忙,“苏老师辛苦教细货队(方言,意为孩子们),我队村人都念他的好呢!”
后来,父亲病重,与病魔斗争了几年,就在我大学毕业前那一年,终究是走了。父亲走时,送行的人很多,本村村民、外村群众,还有他的学生,已经毕业或者在读的都有,村口站满了来送他的人。我大伯说,父亲走后第二年清明节那天,他教过的学生,大邦村一个叫韦聪明的,带他们班同学来祭拜他们老师。“那些细货队真懂事,我为我弟骄傲呢。”大伯含泪说。
至今想来,我父亲是爱我们的,只不过这种爱深埋在他心底。聊举一例:我大约七岁时候,那年放寒假,父亲带我到镇上电影院,连续陪我看了一个星期的电影,有《泉水叮咚》《斗鲨》《刀光火影》……父亲从哪弄到那么多电影票?我心底一直有这个问号。直到前几年的某个餐叙,我无意中提起这事,父亲生前的一个同事告诉我:那一年寒假,每位老师获得一张电影票,可以按照电影院指定时间去看电影。镇中心校二十多位老师,他就一个一个问人家哪个没有空去看,收集了六七张票,“用现在时髦的话说,这叫‘票众筹’,苏老师真是有心哪。”我心底的问号终于拉直成了感叹号,那一次餐叙,平常不善饮的我,喝得涕泪滂沱……
“二哥,该回去了。”堂弟阿东轻唤,拉回了我的思绪。微风吹来,我对着父亲坟头,虔诚鞠躬 ,拱手拜拜,嘴里喃喃:阿爷(方言,意为父亲),您是一个好老师,也是一个好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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