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新闻：美国总统特朗普最新表示，他对与其他国家达成协议削减关税持开放态度，但相关谈判要在4月2日美国宣布对等关税之后才会进行。您认为特朗普此番言论释放怎样的信号？

特约评论员 张思南：特朗普传递出了两个明确的信号。第一是战术上，这是博弈论中的“先手优势”策略。通过在谈判前宣布对等关税，强调先关税后谈判，特朗普试图在博弈中占据主动地位。注意，我说的是“试图”，为什么强调“试图”这两个字呢？因为这种先发制人的策略，逻辑在于通过施加压力，限制其他国家的选择余地，凭空制造筹码，增强美国在未来谈判中的控制力，从而迫使博弈对象在经贸利益上作出更多让步。

但在实际操作中，这种策略也可能导致美国的博弈对象采取报复性的强硬措施。事实上特朗普26日签署行政命令，对所有美国进口汽车和零部件征收25%的关税后，加拿大和欧盟就迅速威胁进行反制。很显然，特朗普得到的不是更多的让步，而是与盟友之间一触即发的大规模关税战。

第二是战略上，特朗普对于关税的不断坚持，不只是在寻求简单的经济利益，也带有强烈的政治色彩。特朗普希望以关税为杠杆，重塑美国在全球经济秩序中的话语权。特朗普28日在“空军一号”上宣称，“美国被占便宜已有40年之久了”，在特朗普看来，美国是当前全球贸易体系的所谓“受害者”，因此他要通过关税来挑战全球贸易体系，并试图单方面施压来重新制定国际经贸规则。

某种意义上，这就是特朗普眼中对于国际关系的理解，没有规则，没有秩序，只有权力政治。特朗普在经贸谈判中的强硬态度就是要强化美国的“全球领导者”地位，而为了达成这一点，特朗普不惜采取没有底线的激进的手段，哪怕这种手段可能引发更大的冲突和不确定性。

直新闻：那您认为特朗普能达成目的吗？

特约评论员 张思南：我认为特朗普不能达成目的，因为他对于关税，尤其是对等关税的理解，过于简单粗暴了。

什么是对等关税？如字面所言，其他国家对美国商品征收多高的关税，美国也对这些国家的商品征收相同的关税。在特朗普看来，只要实现了对等关税，就可以平衡美国的进出口贸易。

但就现实角度而言，第一，特朗普以及特朗普的支持者忽视了除明确的商品关税之外，国家间还存在大量的“非关税壁垒”。许多国家会采取配额、许可证、技术标准、环保要求，甚至是以行业开放程度和相关法律法规来调节进出口，这些措施同样影响贸易往来。美国CBS新闻在报道中就指出，这些关税以外的进口管控和限制很难用数字去衡量，纯粹以关税去谋求所谓的对等几乎不可能。

特朗普第一任期的商务部长威尔伯·罗斯认为，真正意义上的“对等关税”非常复杂。美国智库卡托研究所也打趣道，要计算出真正的“对等关税”将会非常耗时，外界对于特朗普政府没必要有过高的期待。最终推出的所谓对等关税范围可能很有限，而且大概率也做不到真正的对等，不会是某种精细的政策，只会是特朗普关税大棒的粗暴延续。

第二，特朗普推出对等关税的目标是什么？基于对等关税，特朗普的核心目标是通过关税壁垒让更多国家在美国投资制造业，增加美国的制造业岗位，扭转美国的制造业空心化，让美国不再是一个纯粹的消费性经济体。

但很遗憾，从第一步开始，对等关税也好，或者说任何一种理性的贸易壁垒也好，都难以重振美国的制造业。现实是，根据美国联邦劳动统计局的数据，当前全美制造业岗位不足1300万，远低于1979年顶峰时期的1960万，美国的制造业在过去半个世纪里可以说是快速衰败。就低端和中端技术行业而言，单纯是关税难以大规模改变国际产业链的分布。国际经济研究机构凯投宏观(Capitale Economics)副首席全球经济学家西蒙·麦克亚当就表示，当类似墨西哥这样的生产枢纽劳动力成本只有美国的五分之一时，20%甚至是更高的关税根本不足以诱使企业认真考虑将生产线迁移到美国。

而就算特朗普将进口关税推高到一个非理性的程度，各国企业不得不落地美国进行生产才有钱赚，即便我们不考虑这种疯狂的关税会对全球经贸体系产生怎样的破坏，各国企业仍要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这样疯狂的关税会持续多久？如果这种疯狂的关税不可持续，那将生产线大规模迁移至美国无疑是一种愚蠢的选择。这种不确定性依然会阻止各国企业投资美国的制造业。

更愚蠢的是，对等关税政策本身还自带漏洞。如果严格按照特朗普所设想的对等策略，也就是其他国家对美国商品征收多高的关税，美国也对这些国家的商品征收相同的关税，那理论上，美国对来自不同国家的同一种产品征收的关税是不同的。在这种情况下，各国的首选绝不是在美国投产，而是选择通过关税较低的国家向美国出口产品。

作者丨张思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