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之光 著
20世纪90年代中央电视台有一期周末节目《综艺大观》,主持人倪萍谈笑风生:“王蒙先生说过,‘北京的春天“咣当”一声就来了'。”其实,说北京的春来速,比王蒙先生说的还快的都有。例如,早年从浙江温州来京的林斤澜先生,最初就很不适应。他在《北国的春天》里甚至说“北京人说:‘春脖子短’。南方来的人觉得这个‘脖子’有名无实,冬天刚过去,夏天就来到眼前了”。在他看来,北京的春天简直是“头连着肩膀”,因为“杨树刚上叶,柳树刚吐絮,桃花‘暄’,杏花‘旧',都才看见就暴热起来了”。但是,最终林斤澜先生还是爱上了北京的“一夜之间,春风来了”,而且成了“京味小说家的代表人物”。
周作人先生在《北平的春天》里说:“……春天似不曾独立存在,如不算他是夏的头,亦不妨称为冬的尾,总之风和日暖让我们着了单袷,可以随意倘佯的时候是极少,刚觉得不冷就要热了起来了。”郁达夫先生在《北平的四季》中曾更幽默地写道:“春来也无信,春去也无踪,眼睛一眨,在北平市内,春光就会得同飞马似的溜过。”瞿宣颖在《北京味儿》中干脆说,“有人说北京没有春天,只有冬天和夏天的接续。”最有趣的是,作家冰心在《一日的春光》中竟然说“我要尽量地吞咽今年北平的春天”!显示了一个少女对北京春天的珍惜、兴奋之情。记得过去小说中描写一个年轻男子看见一个心爱的女子,心里会想“一口水把她吞下去”。而作家冰心要吞下的却是北平的春天!
我居京六十余年,也有一些“春短”的体会。例如,年轻时(不怕冷)春天基本轮不上穿毛背心和长袖衬衣之类的过渡服装,常常冬衣很快换成夏装。道旁高大的毛白杨从初见绿色到叶子长得整整齐齐,有些年份甚至只要一周工夫,南方人见了会很惊讶。20世纪60—70年代北京街道旁的茶馆、商店,冬天都要生炉子,夏天会向外搭出凉棚以多招揽顾客,这叫作“撤了炉子搭凉棚”(夏末则相反,“撤了凉棚砌炉子”),可见,冬夏之间过渡期极短。郁达夫先生在《北平的四季》中也曾写到过这件事。
其实,我国历史上形容类似北京春来速的古诗词更多。例如,南北朝王僧孺《春思》中的“雪罢枝即青,冰开水便绿”,雪、冰和青、绿是两个季节的事,在北京却连在了一起。此外,宋代女诗人朱淑真《立春前一日》是这样描写春速的:“梅花枝上雪初融,一夜高风激转东(古代东风即春风)。芳草池塘冰未薄,柳条如线著春工。”也就是说,池冰未薄,雪才初融,春风一夜,柳条就开始萌芽了。
当然,在日常生活中这种情况很少见到,但是两三天内树木从无叶到嫩叶,还是可以见到的。例如,我曾于2001年3月19日—21日在北京紫竹院公园就碰巧见到这种类似的奇迹,因为那些天北京气温突然升高(其中3月20日最高气温22.6℃,还打破了该日40年历史纪录)。19日芽苞长度明显增长(但仍贴在柳条上),20日叶芽芽端翘离枝条(但芽仍直),到了21日,叶子就已完全绽放,细叶弯曲。更有意思的是,2009年春,同样在紫竹院,由于3月18日最高气温突然升到了29.5℃,打破60年历史纪录。因此,我亲眼见到,几乎是在一夜之间,无数柳树的细叶一下都被“剪裁”出来了,正如唐代诗人贺知章的《咏柳》,“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我相信,这种发叶速度,同样也是打破北京60年历史纪录的。
实际上,北京还不是我国春季升温速度最快的地方,我国的北极村黑龙江漠河,4月比3月升温13.6℃、5月比4月升温9.8℃,就比北京快得多。因为春季升温的速度是随纬度的升高而迅速升高的。在北半球冬季的寒极——东西伯利亚北部的奥依米亚康,4月比3月升温17.2℃、5月比4月升温16.5℃,书里形容那里春天树木的叶子“像放电影般的速度生长”。(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