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邯郸日报
何卫东 摄李文海
(一)
老夫子有时也有点悲观和寂寞的小情绪。当然,这是我的猜测。
子曰:“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好仁者,无以尚之;恶不仁者,其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盖有之矣,我未之见也。”
孔子说:“我没见过喜欢仁德的人,没见过厌恶不仁德的人。喜欢仁德的人,是无法超过的。厌恶不仁的人,在实行仁德时,只是为了不使不仁德的事物加在自己身上。有谁能在某一天把自己的力量都用在仁道方面吗?我没见过力量不够的人,或许有这样的人,只是我没有见过罢了。”
仁,不是一个人天生就有的德行,是需要后天的努力,才能达到的。“好仁者”和“恶不仁者”是修行中的两种境界。所谓好仁者,是从内心依赖于仁,主动地去追求仁。这种人已成仁心,时时处处都表现出仁德。所谓“恶不仁者”,是讨厌不仁的人,不做不仁德的事。这种人虽然比不上“好仁者”的境界,但能够做到远离不仁,洁身自好,不使不仁的习气沾染到自己身上,不为恶,亦可谓难能可贵。
朱熹《集注》曰:“此章言仁之成德,虽难其人,然学者苟能实用其力,则亦无不可至之理。但用力而不至者,今亦未见其人焉,此夫子所以反复而叹惜之也。”
孔子强调,仁德之道的关健在于践行。孔子一生从不轻易以“仁”许人,但他却认为仁并不是可望不可及的,它就在你的日常生活中,在你的身边。从这个角度讲,是欲仁得仁。如果一个人一心向仁,是不会感到力量不足的。一个人立志于仁,并终日行仁德之事,在任何时候都不懈怠,就一定能够达到君子的第一境界。努力吧!
(二)
夫子可谓识人也,他从人们犯的过失和错误中,可以辨出谁是哪一类型的人,是君子,还是小人?真是一双慧眼啊。
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观过,斯知仁矣。”
仁是孔学的内核,《论语》中多次提到仁,但其中对仁并没有一个系统的全面阐述,只是在一人一事一议中表现出来。孔子认为,仁是最高的思想境界,人们的过失错误是各有其根源的,这些根源与个人的性格、品德内在因素有关。通过观察一个人的过错,可以了解这个人的内在品质,进而判断是否有仁德。我想孔子因材施教,给不同的弟子,对“仁”的解释都有所不同,大概是缺啥补啥,都是有针对性的。
党者,类也。程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类。君子常失于厚,小人常失于薄;君子过于爱,小人过于忍。”
为人处世,谁无过错?从过错中知人之善恶,考仁德之薄厚,实为智慧的识人之道。王夫之《训义》讲:“君子之过,小人反有以自全而不过也。小人之所过,君子必有重防而无过也。以事言之,君子有公过而无私过,小人之过则私而已矣。以情言之,君子过厚而不过薄,小人之过则薄而已矣。故诚于此而观之,一悔一吝之间,邪正善恶之迹不可掩。”
古往今来,君子的过错和小人的过错,情况纷繁复杂,令人纠结萦绕,留下了许多惋惜和遗憾。
不过,无论君子之过,还是小人之过,尽管可考察其区别,但均为仁德不够所致,君子之过亦不可忽也。像夫子说的那样:在内省上下功夫吧!提高自己的仁德水平非常重要。
(三)
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读此章,仿佛面前站着一个坚韧刚毅、以身许道,为了追求天下归仁而奋不顾身的老人,让人佩服之至。
《集注》程子曰:“言人不可以不知道,苟得闻道,虽死可也。”生死亦大矣,得道以生死相许,可知道之重也。
孔子所说的道,亦属“道可道,非常道”,不是一般的道理,而是“仁义之道”。“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了天下归仁,夫子周游列国14年,颠沛流离,历尽艰辛。结果没人采纳他的主张,老人家的政治抱负未能实现,这可能是他一生最大的遗憾。“朝闻道,夕死可矣”,既表明了他的坚强信念,也带有壮志未酬的悲壮。
孔子的“仁义之道”,知行合一。“仁”是内在的本质,“义”是外在的行为,二者是统一的。孔子的“杀身以成仁”,孟子的“舍生而取义”,是对“朝闻道,夕死可矣”的最佳注脚。
千百年来,多少志士仁人为了国家和民族的生死存亡,不惜抛头颅洒热血,“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死了我一个,还有后来人”。他们用生命揭示了老夫子这句话的深刻内涵。这句话深深地扎根于中华民族的精神血脉之中。
(四)
子曰:“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孔子说:“读书人有志于道,而又以穿的不好、吃的饭菜不好为耻辱,这种人是不值得与他谈论的。”
君子的志向是追求美好的仁德,培养自己美好的品质,不在意所处的环境和物质条件。如果一个人以功名利禄为目标,整天想的是金樽清酒、玉盘珍馐,可以断定这个人是一定不会有什么出息的,而且很可能搞外门邪道。
当然,不要有这样的误解,“士志于道”就不食人间烟火了,就一定要处在贫困之中,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不是这样的。而是说不在乎富贵贫贱,物质条件好一些,当然好;但物质条件差也不在乎,不会抛弃仁德的。追求的是仁德而不是别的,贫困之中不滥,富贵之中不淫,即此所谓也。
《集注》程子曰:“志于道而心役乎外,何足与议也。”此解甚好。
(五)
子曰:“君子之于天下者,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
《四书集注》认为,“无适无莫”是无可无不可,没有固定不变的。天下事,事无定势,但有定理。君子处理天下的事,没有一定要这样做的,也没有一定要那样做的,而是唯义是从。义者,仁之用也。只要符合仁道,当做便做,不当做便不做,怎样干合适恰当就怎么干。
孔子这段话告诉我们一个道理:天下没有什么所谓绝对的东西。处理天下之事,没有一成不变的制规,只要心存仁德,符合仁德大义,怎样处理都可以。这可引申为灵活性和原则性的统一。我们既要反对刻舟求剑式的僵化,又要反对没有底线的灵活。中庸之道是我们追求的处事境界。
《集注》谢氏曰:“适,可也。莫,不可也。无可无不可,苟无道以主之,不几于猖狂自恣乎?此佛老之学,所以自谓心无所住而能应变,而卒得罪于圣人也。圣人之学不然,于无可无不可之间,有义存焉。”
佛教和道教认为,“心无所住”即心不受任何固定状态的束缚,能够应对各种变化。对此,谢氏提出了委婉的批评。
(六)
子曰:“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
君子和小人的价值观不同,夫子从志趣上对君子和小人加以区分。
君子“怀德”“怀刑”,他们常常想念的是道德和礼仪,仁德和善良。在行事中关心的是法制,担心的是自己违反国家法律和社会规范。而小人则恰恰相反,他们是“怀土”“怀惠”,关心的是乡土、家庭,是自己的既得利益。很少考虑道德修养,很少顾及事情的后果和他人的感受。
君子小人趣向不同,公私之间而已。
王夫之在《训义》中说:“耿耿于心而不忘者,则其所怀者是也。”他对君子小人趣向不同,而带来的不同结果做了分析。他说:君子怀德,未得而必求之,既得必无失。德日进,而遇世变,能够保真身永其誉。小人怀土,得之而恋恋不舍,其失也心中生怨,而迷日甚,及其世变,且不避凶危。
做君子好呢,还是做小人好呢?
(七)
子曰:“放于利而行,多怨。”
放纵自己,谋取私利,凡事首先考虑个人的利益,光想捞点好处,这样的人必然招致大家的怨恨。
孔子从道德层面多次讲到君子和小人,在孔子看来,君子公,小人私,这是君子和小人最根本的区别。因为公,没有私心,不谋私利,所以公允公正,光明磊落,堂堂正正;因为私,嘀嘀咕咕,蝇营狗苟,结党而营私,利己而损人。修身养性,实行仁德,最主要的是袪除内心的私欲,做君子而不做小人。
毛泽东在谈到白求恩的时候,曾谈到境界问题。他赞扬白求恩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毛泽东说:“白求恩同志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表现在他对工作的极端负责任,对同志对人民的极端热忱。每个共产党员都要学习他。不少的人对工作不负责任,拈轻怕重,把重担子推给人家,自己挑轻的挑。一事当前,先替自己打算,然后再替别人打算。出了一点力就觉得了不起,喜欢自吹,生怕人家不知道,对同志对人民不是满腔热忱,而是冷冷清清,漠不关心,麻木不仁。这种人其实不是共产党员,至少不能算一个纯粹的共产党员。”
重温毛泽东的教诲,深感中华民族优秀的传统文化是一脉相承的。
(八)
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不能以礼让为国,如礼何?”
从字面上可译为,孔子说:“能够用礼让来治理国家,还有什么困难呢?不能以礼让治理国家,那又怎样实行礼呢?”依孔子的意见,国家的礼仪必有其“以礼让为国”的本质,它是内容和形式的统一体。如果舍弃它的内容,徒拘守那些仪节上的形式。孔子说,这是没有什么作用的。
张居正讲,孔子的意思是:君主治理国家,不能只依靠法令,一定要先用礼让来治理国家。礼用来辨别尊卑上下,固然有许多仪式,但这些都是依靠恭敬、谦虚的真心产生的,像君臣之间的朝廷之礼,君主不傲慢,臣下不僭越,遵守各自的本分,这就是君臣之间的礼让。父子之间有家庭之礼,父母慈爱,儿女孝顺,家庭和睦,情谊融洽,这就是父子之间的礼让。让是行礼的具体表现。如果君主用礼让来治理国家,所有实行的礼仪都是发自内心的,虔诚、恭敬、谦逊。那么官员和老百姓,自然就能够安分守礼,这样能够使法度公正,民风淳朴。那么,治理国家还有什么困难呢?
张居正认为,如果不以真正的礼让治国,尽管把外表的仪式装饰得很美观,却没有恭敬、谦虚的真心,在实施的时候,就会无本无实,失去了最初制定礼仪的目的,失去了教化作用。礼仪尚且难以实行,要想治理好国家不是更难吗?由此可见,没有比礼让更重要的治国之道了。
明万历初年到现在已过去450多年了,物换星移,朝代更替,如今情况已大不相同了。但一位内阁首辅的讲解,仍有参考价值,不能不引起重视啊。
(九)
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
孔子说:“不担心没有官位,担心的是自己没有任职的本领;不担心没人知道自己,只求自己能成为值得别人知道的人。”
这是孔子一贯的内求主张。自己德才兼备就不担心没有发挥才能的地方。自己有本事,就不怕别人不了解自己。金子是一定会发光的,即使可能会一时被埋没,但人们不会一直不懂得金子的价值。除非不是金子。孔子告诉我们,一定要把功夫下到自身上,不断地加强自身的学习和提高,而不能把精力放在别的方面。“芙蓉生在秋江上,莫向东风怨未开。”
有的人满腹牢骚,总觉得怀才不遇,有甚者不吝投机钻营,搞歪门邪道,不把主要精力放在工作和学习上。孔子告诉我们,自己有本事是关键的关键,自身的强大才是安身立命之本。天生我材必有用,重要的是“材”,而“材”则主要表现为自身的修为,表现为自己的认知能力和价值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