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人民武警
收听翟宏主播温情朗读
正月初九的闽南,晨雾裹挟着爆竹的余烬,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
天还未亮透,厨房里便传来了钢锅与陶瓷的轻碰声,仿佛在低声交谈。只因前夜,我与母亲说:“我想吃碗闽南卤面。”
我透过厨房的玻璃门,望着母亲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背影比去年更佝偻了。案板上整齐地码着各式配菜,油锅里的五花肉噼啪作响,琥珀色的油花在锅中跳跃。看着母亲娴熟地煸炒肉片,我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十二年前自己偷吃锅边油渣的情景。
那时,母亲总嗔怪:“猴囝子,呀咻喔(很烫)。”而此刻,她将炸得最酥脆的肉片夹到我的碗里,油星子溅在花岗岩灶台上,像一朵朵转瞬即逝的花。铁锅里的高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干贝的金黄、虾干的艳红、香菇的棕褐与白菜的青翠,在浓稠的汤底里浮沉,那香气扑鼻顿时让我陶醉。
“趁热吃,一会儿凉了。”母亲将粗瓷碗推到我的面前,蒸汽瞬间模糊了我的眼睛。她又往我碗里多添了勺葱头油:“你小时候总嫌不够香。”葱头油的香气瞬间呛湿了眼眶。我低头细数着碗里的配料:海蛎、干贝、虾干、香菇……每一样食材,似乎都在诉说着母亲那丝丝缕缕的牵挂。
碗里面的汤稠得能托起调羹,我舀起一颗海蛎放在嘴里,在唇齿间化开时,咸腥里泛着回甘,就像离家参军入伍那年咸湿的海风。我的儿子学着用筷子卷起纠缠的面条,汤汁粘在嘴角的模样,恍如当年那个在灶台边打转的我,妻子轻轻拭去孩子脸上的汤渍,亦如儿时母亲对我的包容。
母亲静坐一旁,默默地看着我把面吃完,而行李箱里早已被塞得满满当当:猪油渣、姜母鸡、虾干,还有那过年都舍不得吃的樱桃。我知道她在等那句“该走了”,可那三个字卡在喉咙,成了哽住归期的鱼刺。
我万般不舍地背上行囊,跨过老宅那高高的门槛,心里涌起一阵酸楚。下次回来,又不知是几时。母亲的话依旧萦绕在耳边:“为什么要到那么远的地方工作呢?出门在外,一定要多加小心,吃亏是福。”
上车前,母亲又往我怀里塞了一个印着“八一慰问”的不锈钢保温桶。车子缓缓起动,后视镜里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薄雾,像被风吹散的炊烟,而我也渐渐消失在母亲的视线里。
那一刻,我离故乡渐远,离家渐远,离父母渐远,突然体会到了春节火爆荧屏的哪吒前往玉虚宫时不愿拥抱的羞涩,仿佛听到了殷夫人追出栈道时的殷殷叮嘱。
怀里的保温桶微微发烫,母亲熬煮的浓汤在胃里翻涌成温暖的潮汐,不锈钢外壳贴着心跳,恍惚间,我仿佛还是那个揣着滚烫的地瓜跑过田埂的少年。
井冈山的竹海正在泛青。
我深夜查勤归来,轻启桶盖,面条虽已坨了,却依然能尝出阳光晒透的虾干香,尝出井水浸润的五花肉甜,尝出那双布满裂口的手如何把365个昼夜揉进那碗浓稠的牵挂里。
有时我想,我们守卫的何止是疆界,更是千万个灶台上腾起的热气,是母亲们藏在食物里的密语,是让所有游子心安理得的烟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