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银辉
清晨,那柔和的阳光奋力穿透薄薄的云层,我闲适地踱步至楼下花园。刹那间,那簇簇金黄的迎春花如跳动的精灵,猛地闯入我的视线。它们绽放得这般早,这般明艳,恰似我记忆深处的明灯,瞬间照亮了那段关于春天的过往。
那年,我在上初中,好玩儿,学习成绩忽上忽下。
那年三月,有一天放学后我背着沉重的书包,拖着缓慢的步伐,走在熟悉的回家路上,手中紧握游戏机。
我到家一走进院子,就看到父亲坐在石凳上。院子里冷冷清清,角落里的柴火堆得乱七八糟,几只老母鸡在啄米。墙皮脱落不少,露出里头灰黑的墙面,像一张麻子脸。
父亲手里紧紧握着牛鞭子,旁边那把铁犁静静躺在地上,仿佛在等待使命召唤。他整个人就像个木雕,脊背挺得直直的,可那股子疲惫却从骨子里透出来了,脸上刻满皱纹,就像田地里的裂缝,头发被风吹得东一撮西一撮,白头发夹在黑头发里,特别扎眼。
那一刻,我知晓春耕时节已至,父亲又要为希望忙碌了。“走,跟我去春耕!”父亲坚定且不容辩驳的声音打破了我玩游戏的幻想。他的声音低沉又响亮,在这安静的院子里回荡着,就像打雷一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眼里全是对农时的焦急,还有对我这个不懂事儿子的期望。
我试图找借口推托,声音吞吐:“我,我还要写作业呢……”其实老师那天根本没布置作业。
父亲着急地喊:“快,放下书包赶紧走。”他一边喊,一边站起身,动作虽有点慢,但有一股无法拒绝的劲儿。他直勾勾地盯着我,那目光像尖锐的针。
这时,开始吹风了,越吹越大,院子里那棵泡桐树被吹得嘎吱作响,每一声都像是父亲内心焦急的呼喊,而我也被这风搅得更加焦躁不安。
我又嘟囔着:“爸,您看这天,说不定一会儿就下雨了。您腿病还没好呢,要是淋了雨,肯定更严重,要不改天吧。”
不料,啪的一声,父亲把牛鞭子扔在地上,拍着腿,急得脸都红透了,大声说:“眼瞅着春耕时间就要过去了,咱家这地因为我这腿,到现在还荒着呢……”他脸上满是无奈,额头上青筋突起,双手拍着大腿,每一下都带着深深的懊恼。
此时,天边居然透出一丝微弱的阳光,从厚厚的云层缝隙中挤出来,撒在院子的墙角里,我的心里顿时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滋味。我赶忙放下书包,拾起牛鞭子说:“爸,我跟您去。”
就这样,我们往地里走去。一路上,风呼呼地刮着,路边的小树使劲摇头,发出呜呜的声音。初春的天气变幻莫测,一会儿乌云又来了,感觉伸手就能摸到。
父亲扛着铁犁走在前面,脚步迈得又重又稳。他的肩膀虽然宽阔,但那铁犁实在太重了,压得每走一步都有些吃力,肩膀上的肌肉一鼓一鼓的。他的背影虽然显得那么孤单,但又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一步一步踩在泥路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我牵着家里那头老牛跟在后面。老牛身上的毛乱蓬蓬的,被风一吹就飘起来。它耷拉着耳朵,时不时甩一下,大眼睛里透着温和的光,鼻子里呼哧呼哧地冒着白气,像是在叹气。它的蹄子踩在地上,发出声音,宽厚的背上,肌肉随着步子一起一伏,好像在默默积蓄力量。
我们刚到地里,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钻进土里,让脚下的路更加泥泞。父亲顾不上这些,麻溜地给老牛套上犁具,老牛似乎也明白农事紧迫,拉着铁犁小跑起来。
这片地是父亲跟着曾祖父学耕种的地方,四周环绕着一条条田埂,像大地的脉络。田边的水渠里水流潺潺,带着上游水库的清凉,滋养着这片土地。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在阴云下若隐若现,像守护村庄的巨人。
地里高低不一的田垄对我而言是巨大挑战,不一会儿我就摔倒多次。望着父亲在雨中劳作的背影,我爬起来跟了上去。
父亲扶犁,挥动着牛鞭子开沟,我跟在后面撒种,期盼每粒种子都能生根发芽。几十个来回后,一大半地已播种完毕,我气喘吁吁地对父亲说:“爸,剩下的我来吧!”
雨水顺着父亲的脸颊流淌,牛鞭子也湿透了,仿佛蘸饱了汗水。他看着我微微一笑,笑容中满是信任与鼓励。
我接过牛鞭子,鼓足勇气吆喝老牛出发,还未犁完一个来回,手心就磨出了水泡。我忍着疼,咬紧牙,歪歪斜斜继续扶犁,不想让父亲察觉。
这一切其实早就被父亲看在眼里,他缓缓走来,用沾满泥水的双手轻轻抚摸我的头,语重心长地说:“还是我来吧,‘一年之计在于春’,雨不停,再拖延播种,今年收成恐要减产。”
父亲用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高高挽起裤脚,深一脚浅一脚向前。他再次挥起牛鞭子,抽打牛背,声响清脆响亮,在雨中回荡。
此时,雨倾盆而下,顺着发梢滑进我的眼睛,酸涩难忍,难以睁眼。
我努力抬头眺望,东面悬崖边的迎春花在春雨中肆意摇曳。它们开得那般热烈奔放,那般灿烂夺目,仿若马拉松比赛终点的彩旗,又仿若在诉说生命的顽强。
忽然,我感觉牛鞭子不是抽打在牛身上,而是重重落在我的背上,瞬间的疼痛让我心头一颤。那一刻,我仿佛顿悟了许多,开始懂得生活的艰辛与责任。
此后,牛鞭子化作心中永不熄灭的灯塔,伴我走过中考的紧张、高考的压力,直至工作后,始终是内心最坚实的支撑。
迎春花在风中舞动,美丽坚韧,如父亲在风雨中劳作的身影,永不褪色。那牛鞭子,残破却满含力量,承载着父亲的谆谆教诲,成为我心底最温暖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