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  工

作者：何燕

记得小时候，农忙忙不过来，村里的人就通过换工解决劳动力不足的问题。

老农不巴年，巴年要下田。

腊月间，妈妈把房前的枯枝败叶、屋后的蓬草瓦渣聚拢在路边的空地里，盖上泥土，点火慢慢焚烧。被清扫过的房前屋后，就像扫尘后的家一样，变得干干净净、神清气爽。泥土下的火堆冒着一缕青烟，缓缓伸向天际，慢慢变幻成天空的云朵。烧红的泥土像傍晚天际的晚霞，映红了乍暖还寒的小村庄，驱走了残冬的寒冷。

不知过了几天，火堆逐渐熄灭，剩下一堆烧黑的泥土。妈妈用锄头把大土块敲碎，再用筛子把石子、瓦砾筛走，从筛子眼流过的是肥沃的黑色泥灰。妈妈用塑料布把泥灰小心翼翼地盖好，就像之前用泥土盖火堆一样，再用石头把塑料布的边缘压好，防止鸡来刨食，把泥灰弄乱。

过完年，春耕开始啦！

梯田里的秧田，就像豆腐块，一丘丘排列开来，整齐有序。浸泡发芽的谷粒均匀撒在秧田里，谷粒上面撒上早已焚烧杀菌的泥灰，就像给谷粒盖上一层薄薄的棉被。

秧苗偷偷冒出新绿，春意愈来愈浓。

秧苗就像小孩子的头发，又浓有密。

从泉口汩汩流出的泉水，源源不断奔向田野，夜以继日地浸泡着干燥已久的田野。

我家的老黄牛气定神闲地缓缓走向田间。套上绳索，拖上犁，在陌生人的“咦”、“驾”吆喝声中，老黄牛一遍又一遍在和着水的田里来来回回，不知疲倦。当泉水浸没土块，老黄牛身后的犁换成耙，在陌生人的“咦”、“驾”吆喝声中，老黄牛依然在田里一趟又一趟、来来往往。农人手里挥舞着鞭子，站在耙上，在平整的水田里穿梭，就像渔民驾驶着小船在河流里自在穿行，任春风拂面、柳絮翻飞。干涸的田野变成春光可鉴的水田，老黄牛趁农人抽烟的功夫在映照着自己身影的田边喘口气、歇一歇，回想整个冬天蜷缩在牛圈里无所事事的日子已成过往。

看着田间犁田、拖耙的老黄牛，我想起小时候妈妈给我讲黄狗犁田的故事，黄狗追着粑粑从田头跑到田尾，又从田尾跑到田头，粑粑没有吃上，口水流了一地。我家的老黄牛只顾埋头犁田或拖耙，田头或田尾冒芽的青草有时刚想吃上一口，就被鞭子或吆喝声制止，它仍然不急也不慢地继续犁田或拖耙。

辛苦了一天的老黄牛借着月光回家来，借牛的乡亲一手牵着牛、一手提着一条蛇皮口袋，里面装着几碗黄橙橙的包谷面和几升蓬蓬松松的糠，作为酬谢换工老黄牛的口粮。

看到带着口粮回家的老黄牛，我回忆起割草的日子。放学回家一放下书包，就背起背篓去割草。夏天的田埂上、小溪边或玉米地里，到处都是泛着深绿的野草。左手握着青草，右手挥舞镰刀。静谧的田野，只听到我割草的刷刷声。一把又一把的青草放进背篓，渐渐把背篓装满。用力把青草按压结实，背篓里堆得冒尖，再用栓在背篓上的绳子把草勒紧。一背篓青草倒进牛圈，我家老黄牛就张开大嘴巴，衔起一把青草，青草在老黄牛嘴巴的左右磨动下的泡沫中逐渐变短，直至被吞没。

冬天青草不够老黄牛吃，要加稻草。吃完晚饭，爸爸和我给老黄牛铡草。爸爸添草，我铡草。铡稻草有点费力，先把捆绑稻草的稻草结解开，再一把一把铡。爸爸有节奏的添草，我有节奏的铡草，“咔嚓——咔嚓”铡草的声音，就像儿歌里剪羊毛的欢乐旋律，给我的童年留下美好的记忆。铡青草很省力，节奏也更快，咔嚓声变换为刷刷声，动作就像在田野里割草一样的轻快。铡完草，用双手把谷草和青草搅拌均匀，才用背篓背去牛圈喂牛。

牛无夜草不肥。年复一年，每天不间断给老黄牛添草加料，春耕时老黄牛才有力气为我家换工。我家只有爸爸和妈妈两个劳动力，春耕时节，全靠老换牛一天接一天犁田、拖耙，我家犁田、泡田，拔秧、插秧时才有充足的人员帮忙。

秋天，漫山遍野是一片接一片的玉米地。

我家的小毛驴头上套上辔头、背上背着小马鞍，驴蹄踏在地上嘚嘚响，和着脖颈上的清脆的铃铛声，就像北京人边说着相声边打着快板。

我们龙泉村的山比较陡峭，山地都是坡地，山间道路狭窄。马的体型大，马驮货物容易滚山坡。有一年，我们村一家村民招了一位老青山姓韩的女婿，他带头养毛驴代替马驮货物。后来这位女婿任村长，我们村几乎家家户户都跟着韩村长养毛驴，我们龙泉村曾被戏为称为毛驴村，这位村长则被乡亲们亲切地称为毛驴村长。

养毛驴比养牛省事，白天把毛驴拉出圈门，找一块有青草的空地，把毛驴栓在空地里的木桩或树上，任由它自由吃草。傍晚炊烟袅袅升起时，解下绳子，把毛驴牵回家，接上一桶水，让它喝个够，才把它关进圈里。冬天，把包谷面和糠加水混合至潮湿状态，把混合的糠料倒在废旧轮胎做成的食槽里。毛驴吃完糠料，再倒水给它喝。

偶尔忙忘记给毛驴喂食，它就用蹄子把木质圈门踢得“铛铛”响，我才想起来小毛驴被饿肚子了。

玉米地里，干枯的玉米杆上背着一包包饱满的玉米棒子。背着背篓在玉米地里来回穿梭，左手握着玉米杆，右手把玉米棒子掰下，随后把玉米棒子扔到背篓里。一背篓一背篓的玉米倒进毛驴驮的篮子里，篮子装满后，再在篮子四周插上玉米棒子，防止玉米棒子在路途中掉落。

两个人一人一边抬起篮子，准备架在小毛驴的小马鞍上。小毛驴会意地低下头，让篮子从它头上穿过，稳稳当当地架在小马鞍上。驮着玉米的小毛驴，不用牵绳子，把绳子塞在篮子里，它会自己回家。它到家后，站在院子里，等人抬篮子。抬篮子时，它会适时把头低下，配合着把篮子卸下。待玉米棒子倒出，再次把篮子架在它的小马鞍上，它又朝地里走去。

一天小毛驴驮玉米棒子，从早上忙到下午。有一次给它架篮子时，它不仅低头配合，还趴在地上。我心想，小毛驴也太体贴人了。但是篮子架上后，它趴着就不起来。爸爸啪啪它的屁股，把它牵起来，让他跑完最后一趟，不忍心再劳累它。

我家的小毛驴从秋天忙到冬天。秋天田里驮稻谷、地里驮玉米棒子，冬天驮柴。我家的小毛驴虽然饿了会踢门、累了会耍赖，但脾气很温和，乡亲都喜欢借我家的小毛驴驮东西。我家的小毛驴只需要跟着借它的主人跑上两趟，就能记住路。它干活自觉，不用牵着绳子，也不用跟着它，且从来没有在外面偷过懒，从来没有给我家丢过脸。

借出劳累了一天的小毛驴，在月光下“嘚嘚”走向家里。一边篮子里驮着几碗黄橙橙的包谷面，另一边篮子里驮着几升蓬蓬松松的糠，作为酬谢换工小毛驴的口粮。

我家换工是春耕从老黄牛开始，秋收至小毛驴结束。老黄牛和小毛驴抵得上我家的两个劳动力，在老黄牛和小毛驴的帮助下，我家春耕和秋收都有乡亲帮忙。爸爸妈妈的辛勤劳作，加上有老黄牛和小毛驴换工，我们一家过着丰衣足食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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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富民县文联  富民县总工会

编辑：王金彩

审核：吉旭

终审：李俊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