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嘉兴日报
大江奔流
猛进如潮
周伟达 文 张宏 刻
江的本义专指长江,《说文解字》说,“江水,出蜀湔氐徼外崏山,入海”。放诸想象,便可见出蜀的大江东去,奔流入海。江由水和工构成,水,是形符,江与水有关;工,《说文解字》说,“巧饰也,象人有规榘也”,指用工具衡量或制造的东西是平直的,因此,“江”指平直的水系。
说起江,澎湃汹涌之声似乎也随之而来。在嘉兴,有河湖之秀,同样有江海之壮。江,就是钱塘江了。
一条钱塘江,激荡出钱江潮,或称浙江潮、海宁潮。
自古以来,钱江潮展开的故事如江水汹涌、连绵不绝。海宁盐官有海神庙,祀有吴国大夫伍子胥、吴越王钱镠。传说吴越争霸,伍子胥建议夫差杀掉战败的勾践,未被采纳,又因反对越国所献美女得罪夫差被赐自尽,尸体投入钱塘江。伍子胥怒而鼓动江中波涛,后成为“潮神”。钱镠实行保境安民政策,使境内物阜民丰,又助力钱塘江两岸的海塘修筑工程,相传面对滚滚波涛,他号令射箭压住波涛,有“钱王射潮”之说。仅从二人之故事,便可见潮文化之久远、深厚。
潮之气象,如何?宋代周密有《观潮》雄文描述,“浙江之潮,天下之伟观也……大声如雷霆,震撼激射,吞天沃日,势极雄豪”,气势壮观,犹如千军万马。苏东坡“八月十八潮,壮观天下无”堪称是最精炼有力的广告语。
在嘉兴海宁,更有“一潮三看”的说法,一看盐官以东大缺口的“双龙相扑碰头潮”,二看盐官观潮胜地公园的“江横白练一线潮”,三看盐官以西老盐仓的“惊涛裂岸回头潮”,噱头十足,气象多元。不仅白天可观潮,夜晚还可听潮,别有一番风味,或可睹“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之景,生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之叹,直到“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这江潮、明月便有点哲学的况味了。
大江汹涌,潮水澎湃,震荡人心。
毛泽东主席写下《七绝·观潮》,“千里波涛滚滚来,雪花飞向钓鱼台。人山纷赞阵容阔,铁马从容杀敌回”,伟人从滚滚波涛到观潮者众,再联想到江潮似军声浩荡,其气象与胸怀,在诗句中豪情展现。孙中山先生写下“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则昌,逆之则亡”的精辟之句,寄托宏观天下大势的智慧与判断,也写下“猛进如潮”的勉励之语,激励众人像钱塘江潮水一样奔腾不息。
实际上,“猛进如潮”精神一直流淌在嘉兴人的血液中。
金庸一支健笔走香江,一手写社评,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一手写武侠,勾勒出一个宏阔的武侠宇宙。在钱塘江畔观潮的少年金庸,与《书剑恩仇录》中踏马而来的陈家洛,在精神层面同样被钱塘江大潮淘洗,那是仰观宇宙之大的气概,一往无前的干事创业的决心,颇有“弄潮儿向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的勇敢与自信。
步鑫生是改革弄潮儿,解放思想,大胆改革创新,“谁砸企业的牌子,我就砸谁的饭碗”“靠牌子吃饭能传代,靠关系吃饭要垮台”等口号助力掀起改革浪潮,推动城市集体企业改革,独创精神开风气之先,被评为“改革先锋”。
钱塘江浩浩江水,落入嘉兴人的眼帘,也激荡着嘉兴人的胸怀。张元济以出版启蒙国人、王国维的学术成就享誉国际、茅盾写出我国第一部成功的写实主义长篇小说、朱生豪是莎译巨擘……这些人杰无不如浩浩江水一般奋勇向前,闯劲十足,怀抱勇立潮头的远大抱负。
大江东去,惊涛拍岸。嘉兴亦必如江水浩荡,澎湃向前。
一河跨南北,古今文脉长
戴群 文 管凌 刻
《说文解字》说:“河,水,出焞煌塞外昆仑山,发源注海。从水,可声。”在秦代之前的文言文中,“河”一般多指“黄河”。后泛指“水道”的通称,如“运河”。
作为世界上最长、最古老的人工水道,中国大运河是连接中国南北交通的大动脉,已入选《世界遗产名录》。
元顺帝至元二年(1336),诗人萨都剌沿蜿蜒的运河南下,途经嘉兴,留下元代嘉兴运河的印记:
三山云海几千里,
十幅蒲帆挂烟水。
吴中过客莫思家,
江南画船如屋里。
……
早在春秋时期,嘉兴地区就开始人工运河的修筑,这成为嘉兴运河水系的雏形。到了隋代,随着江南运河的大规模开凿,嘉兴运河与其他河段相互连通,初步形成较为系统的运河水系。在千余年持续的建设与维护下,嘉兴运河水系不断完善,众多支流与主干运河相连,构建起如今纵横交错、四通八达的格局。
嘉兴所在的杭嘉湖平原,河网密布,周边有太湖、钱塘江等丰富水源。通过合理分布的水闸、涵洞等水利设施,将水引入运河水系,满足日常用水以及水运、灌溉等需求,湖泊、河港也起到天然蓄水调节作用。河道相互连通,嘉兴运河水系形成“引得进,留得住,排得出”的水利优势,为嘉兴的经济发展、生态平衡及文化传承奠定坚实的基础。
嘉兴,因运河而生,依运河而兴。灌溉舟楫之利,嘉兴政治、经济地位提升,成为大运河水运的重要节点,成为“人丰翕集,市井骈阗”的江南名城。
大运河也孕育了独特的江南水乡文化及自然人文景观,留下丰厚的历史文化遗产。
中唐诗人刘禹锡,一直在嘉兴生活到17岁。他在《送裴处士应制举》回忆了在嘉兴的生活,“忆得当年识君处,嘉禾驿后联墙住”。嘉兴作为运河的重要枢纽市镇,很早就建立驿站。诗中提到的嘉禾驿、苏小墓等,都是江南地区具有代表性的地域文化符号,嘉禾驿是江南交通与文化交流的重要节点。
南宋初期,被称为“中兴四大家”之一的杨万里多次经运河路过嘉兴,他写过《过崇德二首》,描绘冬天运河水上之行。“睡起一河冰片满,槌琼摐玉梦中声”,作者从杭州经运河到嘉兴,一早醒来,只见满河漂浮着片片冰块,原来昨天晚上梦中听到的清脆声响是船行的破冰声。他的两首诗与江南文化的清新、灵动融合,简洁而生动地描绘出江南的景色和生活场景。
“一代文宗”朱彝尊出生于嘉兴碧漪坊,往北不远就是北丽桥,大运河从桥下流过。17岁前朱彝尊生活在这里,朱彝尊的诗词中有关运河题材占了很大篇幅,运河赋予了他创作的灵魂,丰富了他诗歌的内容,构成了他诗歌中重要的组成部分。他的诗词兼顾江南文化细腻、典雅的审美情趣,对江南文化的传承和发展起到重要作用。
罗马尼亚人尼·斯·米列斯库,曾于清康熙时任沙俄使节来北京,逗留很久。归国后作《中国漫记》一书,书中就有记述嘉兴及运河的情况,虽文字不多,却留下17世纪嘉兴风貌:
城市位于一条河上,城里河网密布,河岸铺有经过雕凿的石块,河上架有许多石桥,船只可以在全城各处通行……
运河沿线的嘉兴是南北物资交流重要集散地,商业活动频繁,形成众多繁华的商业市镇,如乌镇、濮院等。它们依托运河,发展起丝绸、棉布、茶叶等特色商品贸易,带动江南商业文化的发展。
灵秀纯美的运河水给嘉兴留下丰富、宝贵的历史遗产和文化积淀,滋养着一代代嘉兴人,也促进吴越文化、海派文化等不同地域文化在嘉兴的交流与融合,形成独特的江南文化风格。
湖养一城,城润一湖
王佳欢 文 袁建初 刻
湖,《说文解字》称“大陂也”,从水胡声。
段玉裁注其“汪汪若千顷”,金文字形如四面堤岸环抱水泽,形象地刻画出湖泊的自然形态。
嘉兴市境地处太湖流域,自古便是水乡泽国。
嘉兴湖泊的历史,可从当湖说起。东汉顺帝永建二年(127年),一场暴雨之后,海盐县治所在武原乡轰然下陷,形成当湖。《后汉书》记载:“今谓为当湖,大旱湖竭,城郭之处可识”,这是嘉兴最早被载入史册的湖了。今天的当湖位于平湖市境内,跨越千年岁月,依然是平湖重要的人文地理坐标。
湖泊正是在与人们持续不断地密切关联、城市的发展中,逐渐形成独特的文化形态。在嘉兴这片水乡,湖泊与城市的发展相辅相成。
论及嘉兴之“湖”,南湖为重中之重。但今日之南湖,是千年沧桑中两湖交融的见证。
昔日,嘉兴城南有鸳鸯湖,城东南有滮湖。鸳鸯湖因东西两湖相连,状若鸳鸯交颈而得名。据万历《嘉兴府志》记载,漕渠自余杭而来……入秀水境,经学绣塔、白龙潭潴为鸳鸯湖。分为三支,东流经五龙桥,南合长水,东南合海盐塘水,汇为滮湖。一脉相承的水系,勾勒出这座水城的经络。
早在唐代,两湖就承担着滋养农田的重任,是嘉兴水利系统不可或缺的部分。
唐代朱自勉在屯田兴修水利时,便巧妙利用两湖蓄水灌溉农田。宋张尧同在《嘉禾百咏·滮湖》中写道:“四境田相接,烟澜自渺猕”,生动描绘了滮湖四周尽是水田的繁盛景象。
湖泊与文化的奔赴是双向的。湖泊孕育江南独特的生活方式,如依水而生的稻作文明、鱼米之乡的饮食传统;人们又通过文学创作、园林营造等方式,不断丰富湖泊的文化内涵。
南湖不仅在于其水利功能,更在于它是嘉兴文脉的核心载体。
唐至元,南湖特指鸳鸯湖。五代时,吴越国王钱镠之子钱元璙慧眼识珠,在此建造亭台以作登高望远之所,这便是最早的烟雨楼。此后,湖畔园林如繁星般次第绽放:潘师旦园、高氏圃、南湖草堂、勺园等,皆为一时之选。南湖烟波浩渺,碧波荡漾,吸引无数文人雅士驻足吟咏。唐代诗人刘长卿任嘉兴尉时,在此写下“山色湖光并在楼”的传世佳句;苏轼泛舟湖上,以“鸳鸯湖边月如水,孤舟夜傍鸳鸯起”道尽湖光月色的清丽。
然而,岁月流转,南宋至明围湖造田使鸳鸯湖渐显萎缩。至明嘉靖年间,知府赵瀛疏浚内河,以淤泥填滮湖筑岛,又将烟雨楼移至湖心,滮湖声名渐盛。据明天启《嘉兴县志》记述,此时“滮湖亦称南湖”,为“一方最胜处”。滮湖揽得“南湖”之名,更将“鸳鸯湖”收为雅号,昔日鸳鸯湖仅余西南湖,继续见证嘉兴沧桑。
这片南湖延续着文人荟萃的传统。清顺治七年,以吴伟业为首的江南士人在南湖举行十郡大社,百艘画舫连绵,名人雅士云集。就是此次雅集,22岁朱彝尊,在叔父朱茂晭带领下,接触众多名士,开阔眼界,受到文坛领袖吴伟业的赏识与鼓励。
时光流转,百余年前,南湖迎来历史性时刻。中共一大代表于粼粼波光中,将水的哲学淬为改天换地的火种。
湖者,胡也,包容万象;湖者,壶也,吞吐日月。从滋养稻菽的农业水乡,到文人墨客的吟咏之地,再到红色文化的传承之所,城市与湖泊始终相互塑造,共同描绘着一幅跨越千年的湖光之色,更在与水共生中,赋予湖新的内涵。海宁鹃湖国际科技城依托浙大国际校区,引入光电国家实验室、MIT微纳米研究院等科研巨擘;油车港镇从养猪捕鱼的农业小镇,蜕变为天鹅湖未来科学城,“海雀”正翱翔湖面……嘉兴的湖,既传承历史文脉,也孕育城市未来的科创新力量。
海阔纳百川 海风生繁花
陈苏 文 王勋 刻
海,百川汇聚处,本指最大的水域,后指小于洋的水域。
《说文》称,海,天池也,以纳百川者,不仅极言其大,也赞其胸怀之广。
《尔雅》称九夷、八狄、七戎、六蛮为四海。这是取海之引申义,凡地大物博者,都可谓之海,因此,也称九州、天下为四海。
海作为最广阔的水域,与嘉兴渊源也是最早的。考古学家曾在海盐司城发现鲸鱼化石,说明万年前,嘉兴一带还是海洋。
如今,沧海变了桑田。但说起嘉兴地理坐标,大抵仍离不开东临大海,南倚钱塘,地处江南腹地。
第一篇区域地理文章《尚书·禹贡》就以“三江既入,震泽厎定”,讲述大禹定九州,三江入海,包括嘉兴在内的环太湖震泽一带获得安定。
或许从大禹治水开始,就注定东方和西方对水截然不同的态度。我们的先民选择治水,与水共生。大海冲击着骚动不安的海岸线,海侵甚烈,嘉兴先民同海争土、与水博弈,筑海塘,打造“海上长城”,形成闻名于世的鱼鳞大石塘,造闸坝,御海潮,世代践行“海涛宁谧”的夙愿。
与江南水乡大部分城市一般,嘉兴向海而生,与海洋缠缠绵绵数千年。
嘉兴顾野王《舆地志》记载,秦始皇登秦望山观海。说的是公元前210年,秦始皇东巡海盐、长水,此行中改长水为由拳。
海盐、由拳是嘉兴最早的建制县,海盐得名自“海滨广斥,盐田相望”。可见,嘉兴向海而生不是虚言。
两县的设立及直通都城的“高速公路”驰道滨海道,蛮荒之地的嘉兴,进入全国地图,为汉以后嘉兴乃至江南开发打下坚实的基础。
如果说,大运河逶迤千里如母亲般,孕育嘉兴乃至江南的文化,那么,大海浩浩汤汤如父亲般,影响广博而深远,形成江南独特的海洋文化。
江南文化有先天的海洋DNA。
江南文化发祥地的吴越先民生活于东海之滨,是中国海洋文化的创导者和先行者,历代航海活动、海上贸易,大多肇始于江南沿海。
海洋馈赠先民丰富的物产,以渔、盐为主,至少从汉代开始,他们已会刮淋制卤煮(晒)盐。如今,海盐、盐官等地名取自“盐”,新仓、仓基等也是当时的盐仓。
西汉吴王刘濞在此设置第一个县级专职盐业管理机构海盐马嗥城司盐校尉;唐初盐产量已超全国海水煮盐七成,唐代著名诗人刘长卿以“潮声来万井,山色映孤城”描绘盐场盛况。
相对广袤土地养育的农耕文明,海洋更利于商品经济发展。
江南人以舟为马,南北转运,以海产换取生活所需;踏浪而行,走出海上丝绸之路,江南成为海上贸易枢纽、经济中心。
大海变化无穷,注定海洋文化的冒险性,而纳百川,也为其写上开放的注脚。
嘉兴文史专家杨自强在《嘉兴文史记忆》中认为,东吴立国、靖康之难、西学东渐,是嘉兴文化走向繁荣的三个重要契机。晚明、晚清两次“西学东渐”使近代西方科技文明传入中国,嘉兴所在的江南正处在中西交汇的前沿。
在嘉兴,在江南“东临碣石,以观沧海”。翻开历史的书页,先贤们开眼看世界,对外来文化兼容并蓄,领风气之先,开领域之先河,海洋文化的影响日甚。
晚明嘉兴文人李日华是最早开眼看世界的官员之一,他的《紫桃轩杂缀》记述与意大利传教士利玛窦的交往,详述西方“异物”及风土人情、天文地理等。
而晚清开始的西学东渐的海风,对嘉兴文化的影响更加猛烈。
“中国近代科学先驱”李善兰,创下中国西方科学著作翻译多个“第一”;王国维在中西互证中,成为中国学术史上众多领域开先河者;蒲华为代表的嘉兴艺术家融中西土洋为一体,独树一帜;沈曾植、张元济、蒋百里、丰子恺等是思想史、学术史、艺术史、文学史等领域“熔铸古今、会通中西”的里程碑式人物……
灵活开放的嘉兴贤达,兼容并包的江南才俊,首当其冲地正面迎接东西文化的“碰头潮”,义无反顾地走出国门,以海的胸怀,容纳百川,如痴如醉地沐浴着海上来风,执笔绘就传统文化与西方文明相结合的海派文化。
嘉兴面朝大海,繁花如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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