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中国旅游报

□ 施崇伟

湘赣之旅，至赣州，当晚便沉醉在章江畔。

天亮醒来，问往何处？众皆不糊涂，一致同意，清江河岸郁孤台。热闹的城市，繁荣的赣州，何来“郁孤”？闲适之龄，有的是时间来研究这类不需成本的课题。

车水马龙的路口，突现一森然小丘，孤零零的，仅隐约可见一坡石级。树木葱郁的林中，伸一高高楼阁，直插云霄的态势，孤零零的，周边甚至不见一只鸟影。

避开四贤坊的名士，绕开高高耸立的军门楼，独择孤零零的贺兰小山丘而往。踏着冷冷石级，穿过幽静翠林，直上烟云高处。郁孤台就在上面，3层高楼，巍巍；楼前有辛弃疾雕像，磊磊。

少有游客，唯见楼前站着诗人辛弃疾。他身披战袍，手持剑柄，举目远眺，神情沉郁。我独自站在诗人面前，凝视郁孤的诗人，好像随他回到千年之前。

南宋淳熙三年（公元1176年），辛弃疾任江西提点刑狱使，驻节赣州。

这是一个阴郁的黄昏，一个孤独的身影出现在贺兰山下。青色的衣角逶迤拖过生满青苔的石砖，他一步一步踏上通往石台的阶梯，野草丛生，清露垂落。这青绿之林解开了他紧锁的眉头，郁郁之生机，格外令人动容。

他站在石级高处，举目而望，一江清水从脚下流过。他手搭凉棚，望向远方。在那一片青绿中，他竟仿佛看到了东京未曾消散的金粉。

辛弃疾祖籍西北，自称“家本秦人真将种”，梦想着“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这种志向，终其一生都未曾忘怀。“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无论看到什么样的风景，他的眼里都是万里江山，都是何时整顿山河，收复中原。

出仕江西，辛弃疾度过了“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的一段时光，也在此地疾呼“杀贼，杀贼”，饮恨魂归。江西，是他最为惬意也最为失意之地。

天色渐晚，在凌乱的荒草丛中，令人动容的青绿渐渐黯然。诗人望着被压倒的青绿，有些怔然。终于，他叹出了心中那一份郁气，长吟道：

郁孤台下清江水，

中间多少行人泪。

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

我默默地与诗人告别。下贺兰山，有一座“周敦颐在赣州展览馆”。宋朝儒家理学思想鼻祖周敦颐的雕像独坐荷塘，与一朵寂静开放的白莲相视无语。走过窄窄的深巷，登临古城墙，“宋”字灯笼在风中摇晃。抚摸着苍凉的墙砖，望着脚下的清清江水，青山遮不住，滚滚东流去！

夕阳在天，人影在地。看着我的孤影，我才发现，与我同游的伙伴早已走散。

我才发现，孤身一人游郁孤台的这段时光，我丝毫没有寂寞之感。从人群中抽身而出，从喧哗中隐匿，独对天地、独对真实之自我，这是多么美好的旅程。一路上，历史滚滚而来，人性闪闪发光，何曾孤独？